赵明远坐在桌前,把随身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断笛、木牌、羊皮纸图、父亲的信、秦五娘的碎银,已经不剩多少了,铜钱串子只剩下十来枚,搁在桌上轻飘飘的,被油灯的光一照,投下细瘦的影子。
他把这些东西用油布裹好,贴身藏在衣内,用手掌按了按胸口,东西硌得慌,但硌着的感觉让他踏实。
李清音从渔屋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件刚从渔家晾绳上收下来的粗布短褐,衣裳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日头的余温,她把其中一件抖开,递给赵明远。
“鱼皮水靠太显眼了。”她说,“进泉州城不能穿那个。”
赵明远接过短褐,布料粗糙,针脚疏落,是渔家汉子穿的那种,袖口宽大,腰身松垮,能藏不少东西。
他把短褐套上,将竹篓换成一方粗布包袱,把墨鳞裹在里面,幼龙在包袱里扭了一阵,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只露出尾尖在外头轻轻甩着。
“你呢?”赵明远问。
“我走另一路。”李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片,每张只有巴掌大小,纸面泛着淡淡的荧光,“海龙帮的人帮我弄的,浸过墨鳞的龙炁残迹,能短期混淆龙炁镜,效果比不上城门口那次,但胜在不需要我消耗太多。”
她把纸片分别塞进包袱的夹层、自己的袖口、赵明远的衣领里。
“架阁库的龙炁镜比城门的多,铁无忌亲自坐镇,守卫只会更严。”她顿了顿,“我查到一种方法,心龙文典籍里提过一种‘龙炁共鸣阵’,把玉坠作为阵眼,借助泉州港野生海龙的龙炁为外源,把墨鳞的龙炁波动成倍放大扩散,龙炁镜的原理是捕捉单一龙炁的波动,如果周围全是龙炁,它们就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这跟你上次做的有什么不同?”
“城门口那次是伪造,用我的龙炁覆盖墨鳞的龙炁,就像用一只手遮住一盏灯。”她抬起眼睛,“这次是共鸣,把一盏灯的光分成千万盏灯,消耗不一样。”
“还是会消耗。”
她没有否认,赵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把墨鳞从包袱里捞出来,幼龙正睡得迷糊,被他弄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把它举到眼前,盯着那双翡翠色的竖瞳:“进了城,我没让你动,你不许动,我没让你出声,你不许出声,听明白没有?”
墨鳞打了个哈欠,它的尾巴轻轻扫过赵明远的手腕,发出一声敷衍的咕噜。
“它说它听明白了。”李清音说。
“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我听得出来它嫌你啰嗦。”
墨鳞的尾巴又扫了一下,这次不知是反驳?还是赞同?!
出发前,赵明远在渔屋门口站了片刻,海湾里的潮水正在退去,把沙滩上墨鳞昨天留下的爪印一点一点抹平,那只招潮蟹又从洞里钻出来,举着钳子,茫然地对着空荡荡的沙滩。
他想起海蛙说过的“噬骨藻”,碰到皮肉就钻进骨头,龙角礁那道裂缝里,沉船的龙首雕像还在淤泥中指着上方,指着它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截断笛,笛身冰凉,心龙文的刻痕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