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川到得比约定早了十分钟。
他没带秘书,身后只跟着一名负责原件交接的法务人员。两个人手里各有一只箱子,箱扣打开的时候,金属碰了一下,在尚未坐满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苏清瓷让人把靠墙的长桌腾出来。
“先核目录。原件暂存的范围,双方签字。”
陆鸣川点头,将一份清单放在桌上,随后才脱下外套。他今天仍然戴着那副无框眼镜,领带系得整齐,眼下却有一点没睡好的倦色。
顾执看了看两只箱子。
“昨晚现找的?”
“一部分。”陆鸣川拉开椅子,“有些在档案库,有些在我办公室。过去的账是按业务归档,你给我的名单把几笔分散的东西连起来了。”
“所以你问查到哪一年。”
“那家公司换过名字。你们手里的材料如果只到最近两年,很容易漏掉它以前做过的事。”
陆九幽这时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水。
他左臂袖口比右边松些,绷带藏在衣服下面,坐下时只用了右手拉椅子。陆鸣川的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瞬。
陆九幽拧开瓶盖,把水放下。
“看账,别看伤。”
陆鸣川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
“好。”
苏清瓷坐在顾执身侧,示意法务人员开始核对。
桌上很快铺开了几份工商登记、旧合同与授权书。顾执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圈过的公司名称,先翻到最后几页,找到最近一次续期的日期。
签字人是陆鸣川。
他把纸转过去,指了指。
“这张你签的?”
“我签的。”
“你父亲被判以后?”
“对。”
陆鸣川回答得很快,没有伸手将那一页收走。
苏清瓷看了日期,抬起头:“为什么续?”
“当时的安排是,正常业务继续,关联往来单独核验。旧授权先延一段时间,等账查清,再决定哪些留下,哪些清退。”
顾执问:“延了多久?”
“三个月。”
“现在过了多少?”
陆鸣川顿了顿:“还剩不到一个月。”
顾执将纸放回桌上。
“够他们做不少事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靠墙那边,翻页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负责核验的人没有抬头,逐项检查页码和印章。
陆鸣川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却没喝。
“我今天把这张也带来,就是要把时间说清楚。”
他抽出另一份结构图,放到几人中间。
北汊转运场的运营企业,名下没有多少值钱的固定资产。场地租自陆家一家仓储公司,主要装卸设备也通过另一家关联企业长期租用。它自己持有的,是几份沿海转运合同,以及一批做了许多年的客户关系。
“我爸在的时候,有些往来不进集团主营业务,就放在这些小公司下面。保管货物、垫付零散费用、安排临时接待,单笔看都不大。”
陆鸣川指向结构图边缘的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已经退出董事会,但他们原来经手的业务没全停。一个还拿着对外结算的代理授权,一个能够安排临时仓位。”
陆九幽看着那两个名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人退了,手还留着。”
陆鸣川没有接这句话,继续往下翻。
“有一部分确实切断了。旧安保公司的支出权限撤了,几项长期代付款已经结清。剩下这些,当时都能拿出正常合同,也有货物和客户对应。”
“所以你留了。”
“我留了。”
苏清瓷伸手抽出一份租赁补充协议,先看范围,又翻到后面的业务附件。
“北汊自己接货,和淮江新区没有直接关系。可一旦指定的协助公司进了分包商的供料调度,货物就有理由转到他们那里。”
陆鸣川看向她。
苏清瓷把昨天拿到的会谈纪要推过去。
“他们谈得最多的是设备维护和供料安排。谁去协调,谁代为联系,谁能够看进度,摘要里说得很客气,实际权限一直没有给全。”
她在两份文件之间放下笔。
“你这边让旧业务继续,等于给他们留着接货的地方。我们这边只要有人受不了催收,签下那份协助方案,他们就能跟着业务进来。”
陆鸣川把纪要读完,重新看了一遍落款。
“这家协助公司,我此前没接触过。”
“现在接触到了。”顾执说。
陆鸣川将两份材料并排摆正,没有再解释。
陆九幽向后靠了一点,右手搭在桌边,目光一直落在侄子脸上。
“你之前知道多少?”
“知道这些老关系没有完全退出。也知道他们想借正常生意继续留在陆家。”
“北汊有问题,你一点没察觉?”
“察觉过。”
陆九幽的手停住了。
陆鸣川从箱子里抽出一册审计摘要,翻到夹着纸条的位置。
“这里有几笔临时接待费,核验的时候对不上完整名单。还有两笔代付款,只能对应到中间经手人。我让人补材料,他们交了情况说明,说外地来办事的人临时换过,登记没跟上。”
苏清瓷看过那几行数字:“你接受了?”
“暂时接受。”
“暂时多久?”
陆鸣川没回答。
陆九幽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低低骂了一句。
“你还真敢拿暂时当办法。”
陆鸣川将保温杯放下。
“当时一起停掉,至少三家关联企业的业务会断。租赁设备要收,员工要安置,已经接下的正常货物还得找地方。钱是一方面,我还需要他们配合把其余旧账清出来。”
“还有呢?”顾执问。
陆鸣川看了他一眼。
顾执没有催,手指压着那张由他签字的延期授权。
片刻后,陆鸣川开口:“还有董事会里的票。几笔后续融资,也要靠那些人原来的关系继续谈。”
陆九幽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两秒才转回来。
“你怕动得太快,先把自己晃下来。”
“有这个顾虑。”
“现在稳了没有?”
陆鸣川的嘴唇抿了一下。
顾执把那份审计摘要往前推了推。
“先说眼前的。里面还有多少普通员工,谁管钥匙,谁有权让货出去?”
陆鸣川重新拿起笔。
这几个问题,他答得比之前快。
北汊有固定的管理人员,也有按批次请来的装卸工。真正掌握长期客户与对外结算的只有几个人,几项旧授权却没有严格限定只能使用在哪些业务上。
陆九幽听到一半,伸手拿过场内人员表。
“这个临时接待名单,和员工宿舍分开登记的?”
“分开。”
“住哪儿?”
“办公楼后面有几间旧客房。以前外地客户来得晚,偶尔留宿。”
“最近这些人住了多久?”
“最长十几天。”
陆九幽抬起眼:“十几天,连名字都核不齐?”
陆鸣川沉默了一下:“这部分我会补查。”
门在这时被推开。
何曼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文件袋,看到桌上那份人员表,脚步略停,随后在空位坐下。
“看来赶得上。”
顾执把表递给她。
她看了几眼,抽出自己带来的运输签收复印件,放到旁边。
其中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重复出现了。
陆鸣川俯身看了看:“这个人一直在北汊做外联。”
“货也是他签的。”何曼说,“人住在那里,钱由那里代转,东西到了又有人接。陆先生,你留下的业务挺周全。”
陆鸣川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因为她的语气而抬头。
“我需要一份复印件。”
何曼把文件袋推过去。
“可以。来源部分我会去掉,你能查自己的签收与付款记录。”
“够了。”
“够不够,查过再说。”何曼靠回椅背,“别又拿一张情况说明回来。”
陆鸣川终于看向她。
何曼的神情很平,指尖轻轻搭在文件袋边缘。
过了片刻,他点头:“这次原始单据对不上,就按对不上处理。”
顾执等他们说完,才将几份文件集中到面前。
“有三件事,今天得定下来。”
他先拿起人员表。
“普通人的工资和手头的正常货物,谁负责。别一停业务,最先被扔出去的是装卸工。”
陆鸣川说:“陆家这边承担。现有清退预算先用,不够的部分追加。”
苏清瓷立即问:“谁能批准追加,什么时候能动?”
“原预算范围内,我能签。超出部分需要董事会。”
“那就把两部分分开写。已经能动的钱先到位,等批准的钱不能拿来当今天的保证。”
陆鸣川拿笔记下,没争。
顾执又抽出那张延期授权。
“你能收回的,现在收回。哪些需要别人同意,列出来。”
“我签发的代理权限,今天可以发撤回通知。涉及租约和股东权利的部分,要按合同走,不能一句话全部作废。”
“可以。”顾执说,“但记录要先留下。你去谈的时候,别让他们顺手把几本账带走。”
陆鸣川看向自己带来的法务人员,对方已经将需要办理的事项单独记在纸上。
顾执最后点了点两只箱子。
“这些账,让外面的人看。谁签过字,谁经手过,能追到哪里就追到哪里。你自己的签字也一样。”
“我同意独立审计。”
苏清瓷接过话:“审计机构共同确认,范围不能只到你今天带来的这些。底稿和异常处理记录也要保留。”
陆鸣川看着她:“涉及陆家其他正常业务的部分,需要限定使用范围。”
“可以。与这几家企业无关的商业资料,不往外扩。”
“也不能借这次核查,介入陆家其他项目。”
苏清瓷把笔放下,正面看着他。
“我在查谁把手伸进了萧家的项目。你先把自己已经开出去的权限收好。”
陆鸣川停了片刻,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
顾执看着他写完。
“陆家的生意,你自己做。我们谈的这些,别再给它留三个月。”
陆鸣川这次没有接得很快。
他算了片刻,重新划掉预算里的一项安排。
“本来留给另一处项目周转的资金,先转到清退专项。那边延期产生的成本,也由我们承担。我个人能调动的款项,作为应急借款补进去,手续一并留。”
陆九幽看了看被划掉的那一行。
“那项目你盯了挺久。”
“现在不能两头都顾。”
“这话早点明白,能省不少事。”
陆鸣川没有反驳。
会议室里的电话在这时响了一声,是他放在桌边的手机。
他扫了眼来电姓名,把手机按静音。不到半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顾执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接吧。”
陆鸣川拿着手机出去。
门没有完全合上,走廊里的声音漏进来几句。
“通知是我签的。”
“我知道今天有货。”
“正常货物按登记处理,代为结算先停。”
那边的声音很大,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陆鸣川听了一会儿,声音仍然平稳。
“要谈,下午到办公室。原件带齐。”
他挂断电话,在门外停了几秒,才重新推门进来。
何曼偏头看他:“消息挺快。”
“以前的业务负责人。”
“他急什么?”
陆鸣川坐下,将手机反扣到桌上。
“说我请外人来审陆家的账。”
陆九幽扯了扯嘴角。
“让他下午当面说。账经不经得起看,比谁来看要紧。”
临近中午,原件核验还没有结束。
苏清瓷让人安排了简餐,顺便把一份新拟的处理方案送去打印。顾执跟她走到外面的休息区,见她没有坐,便替她拉开了靠窗的椅子。
她翻着平板上的方案,指尖在一段文字上停住。
“这里要改。”
顾执低头看去。
那一段写的是,由陆氏就过去合作过程中引发的相关误解作出说明。
“太省事了。”苏清瓷说。
“你想怎么写?”
“谁说过什么,掌握了什么事实,哪些结论超出了当时能够证明的范围,都写清楚。不能再用一句误解把人打发了。”
她往下翻,调出以前保存的发布会记录。
顾执看见那份熟悉的材料,想起当时她坐在记者席上的样子。陆鸣川在台上念到她的名字,她把铅笔放到本子上,后来起身离开,握着包带的手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