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瓷点开其中一页。
“我查刘志远,是因为他接受了你父亲的人给的钱,再来攻击我。调查的程序怎么审,我配合。可他当时把这件事往两家争夺商业用地上引,给所有人留了一个我借机对付陆家的印象。”
她抬头看向顾执。
“这部分,要他说清楚。”
顾执点头:“按你的标准办。”
“沈知言的部分也不能替她省掉。她拿着设备去救人,回头成了靠个人关系把实验性武器带进案件。该走的审批是一回事,当时为什么必须用,他知道多少,就得说多少。”
“她自己的部分,发给她核。”
苏清瓷看了他片刻,神色缓下来一点。
“我也是这个意思。”
顾执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胸口的旧伤因为动作牵了一下。他停了停,苏清瓷已经看过来。
“又疼?”
“一点。”
“你今天坐着就行,别什么都伸手拿。”
她把他面前稍远的水杯推近,随后继续修改那段文字。
顾执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说:“你那天保存得挺全。”
“他说得那么认真,我当然得记。”
苏清瓷将旧发布会的逐字记录一并加入附件。
刚按下发送,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开了。
陆筝先走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头发收得利落,肩上背着一只不大的行李包。方润观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文件袋和两份刚买的饭。
顾执站起来。
“这么快到了?”
“路上没耽误。”陆筝走近,视线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听说你们最近很热闹。”
“你叔在里面,可以听他讲。”
陆筝转头看向会议室。
透过玻璃,她看见陆九幽坐在桌边,用右手压着一页纸。左臂收在身体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搭着。
她的脚步稍微快了些。
方润观没有马上跟进去,先将饭放到休息区桌上,再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顾执。
“剑池那边的核查带来了。你们昨晚提到的北汊,我今早和记录对过,有一笔很像。”
顾执看着袋子上的封签:“东西的记录?”
“旧器械。先说你们这边,我等她安顿下来。”
他把陆筝放在椅背上的行李包挪到不挡路的位置,随后才进会议室。
陆九幽见到侄女,刚想站起来,被她抬手按住。
“坐着。”
“回来就管我?”
“伤成这样还跑出来,你在屋里待不住?”
“我来听账,又不是来拆桌子。”
陆筝看了眼他的左臂,没有当众掀袖口检查,只将一把椅子拉到旁边坐下。
陆鸣川把刚才整理的材料推给她。
“正好,有些旧关系你也知道。”
陆筝没接这句话,先看完最上面的清退说明,又拿过附在后面的发布会记录。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顾执与苏清瓷回来时,她的手指正压着那页纸。
陆鸣川看见她停留的位置,放下了手里的笔。
陆筝将那一句慢慢念出来。
“‘我有义务在此做出全面而诚实的陈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抬眼看着陆鸣川。
“我调人没等完书面程序,这件事军区处理过,我认。你那天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大伯正在烧文件,也知道那批东西晚一点会剩下多少。”
陆鸣川点头:“知道。”
“你在台上拿我的身份说了很长一段。你到底是怕案子出问题,还是怕他们把我推回陆家?”
陆鸣川的目光落在她按着的那行字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
“我怕他们推你出来。”
陆筝没有移开视线。
他继续说:“你亲手抓了我父亲,军区里有人认你,家里也有人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我需要他们知道,你当时没有余地回来接这个位置。”
“所以你替我留了一堆别的事。”
“对。”
陆筝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那一页翻过去,接着往下看。
方润观坐在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没有出声,也没有试着从她手里拿走那些纸。
陆鸣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水。
“说明会重新做,事实逐项核。苏小姐刚才提的要求,我会按同样标准处理。”
陆筝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
“写清楚就行。我的处理结果在军区,你能说明当时掌握的情况,其他的别替我安排。”
陆九幽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一样。宋岚那边该接收什么材料,我会按程序递。停薪留职的安排还在,你少拿恢复职务给我算人情。”
陆鸣川应了一声。
他翻到另一份人员名单,略作犹豫,还是看向陆筝。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家里清退旧业务,几个长辈未必肯配合。他们过去愿意听你说话,如果你能参加一次内部协调……”
“我不参加。”
陆筝答得没有停顿。
陆鸣川看着她:“只谈清退,不涉及职务。”
“你已经知道他们想拿我做什么,还让我坐进去?”
她把名单推回去。
“我知道的旧事,可以作证。有人借我的名字说话,你把原话拿来,我当面否认。家里哪一支该听谁的,我不替你谈。”
陆鸣川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最后将那页收了回去。
“好。”
“还有,我这次有几天假,回来处理自己的事。后面真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涉及职责就按程序申请。别到时候又有人说我带着军区的资源来管陆家的生意。”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高。
陆鸣川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劝第二次。
苏清瓷适时将面前的文件收拢。
“先吃点东西。下午还有核验。”
众人陆续起身,何曼留下来与法务人员确定复印范围,陆九幽被顾执叫到旁边看新的北汊记录。陆筝仍坐在原处,将刚才读过的几页重新排齐。
方润观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伸手敲了敲桌面。
陆筝抬头。
“过来吃饭。”
“你先吃。”
“给你留着呢。”
他没有继续站在她面前,拿起文件袋去了外面的休息区。
陆筝又看了片刻材料,终于起身走出去。
两份饭摆在窗边,盖子都没打开。方润观把其中一份推过来,筷子拆开,搁在盒沿。
陆筝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准备劝我放下?”
方润观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饭。
“我没那么闲。饭快凉了。”
陆筝停了一下,接过筷子。
米饭还温着,菜里没有她不喜欢的甜口。她夹了一筷子,吃过两口,才问:“你怎么还没吃?”
“买的时候你催着上来。”
“我没催你。”
“你按了两次电梯。”
陆筝抬眼看他。
方润观打开自己的饭盒,没再往下说。
窗外是一排隔着玻璃显得很远的行道树,办公室里有人端着文件经过,向苏清瓷的方向点头,又放轻脚步走开。
吃了几口,陆筝问:“你这次能留多久?”
“先把这批器械的事核完,五六天应该有。之后要回剑池交结果,能不能再来,看那边有没有别的安排。”
“我有四天。后面的情况要提前报,不能到了时间才说。”
方润观点了点头:“你哪天回,我提前把车安排好。”
陆筝的筷子停住:“你不是还要查北汊?”
“送你一趟,不耽误半天。”
“到时候看。”
方润观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却没有借这个话头多说。
陆筝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主动把手机拿出来,找到回程安排。
“下午我确认完,发你。”
“行。”
方润观把那份没碰过的汤推到她手边。
她这次没有推回去。
饭后,几个人重新坐回会议室。
方润观打开带来的文件袋,取出几张器械照片和一份运输核查记录。
照片里的东西年代不一,有旧式护手,也有重新做过固定扣的刀鞘配件。顾执拿起其中一张,看见器件边缘刻着一道很浅的工坊印记。
“怎么查到的?”
“有几位同道托剑池核一批旧器的流向。中间经过修复行,对方说一部分拆件送出去重做,回收数量却对不上。我们顺着托运记录往回找,发现有几件货被并进了普通设备维修件里。”
方润观把运输核查页翻过来。
“这批中途换过承运人。修复行留了交接底单,原来的整件名称没了,包装登记号还在。”
苏清瓷将昨天罗楼整理的记录调出来,放到旁边对照。
何曼俯身看了片刻。
“后面这几位一样。”
“日期也对得上。”方润观说,“我今早收到你们发来的签收资料,又让那边核了一遍。能确定同行过一段。谁最后拿到这些东西,还得继续查。”
顾执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普通设备。
旧式器械。
临时来住、名单不完整的外地人。
还有那几笔能够一路转出去的代付款。
他抬眼看向陆鸣川。
“这地方现在还只收货吗?”
陆鸣川没有回答,伸手将那份临时接待记录重新拿过来。
顾执从中抽出一张,指向旁边空着的身份栏。
“人到了能住,货到了能放,钱也能从这里过。你们审计的时候把它们分开看,每一笔都有人写情况说明。”
苏清瓷接道:“现在要把同一个时期的放在一起核。”
“对。”顾执将几份材料向中间一拢,“先把日期排出来。别急着找他们问是谁,让你的人把已经能拿到的记录保住。”
陆鸣川将需要核查的内容记下。
“我下午安排。”
何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抬起眼:“虞婉清那边已经在整理原始资料。她说,有两段中转记录要当面解释。”
苏清瓷问:“什么时候到?”
“明天能来。”
顾执点头。
“让她带齐。”
他看向桌上那几张海运单,没有继续沿着尚未证实的部分往下猜。
北汊已经露出了一些轮廓。要弄清它究竟替谁接过多少人,运过多少东西,还差海上那一段。
下午一点多,原件目录终于核验完毕。
负责交接的两名法务人员分别签字,贴上编号,准备把暂存材料送去保管。陆鸣川没有把箱子重新扣上,他坐在桌边,将清退方案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费用承担时,他停得最久。
苏清瓷没有催。
等他看完,她递过去一支笔。
“这些是今天能够确认的。其他部分,给出负责人与时间。独立审计的候选名单,我下午发你。”
陆鸣川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顾执看着笔尖离开纸面,起身准备出去。
“顾执。”
陆鸣川叫住了他。
其他人已经陆续走到门外,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隔着玻璃,能看见陆筝在跟陆九幽说话,方润观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她,没有插进叔侄的谈话。
陆鸣川顺着顾执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今天定下的事,我会做完。该交的账、该停的授权、该承担的费用,还有那份说明,都会给出结果。”
顾执转过身,没有坐下。
陆鸣川把签好的方案放到面前。
“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说清楚。”
“说。”
“以前在702室,我说欠你一份人情。后来很多事情陆续有了结果,这笔账一直没有真正算过。”
他抬起头,看着顾执。
“这次做完以后,你给我一个明确答复。还差什么,你可以列。已经够了,也告诉我。”
顾执看了他片刻。
“你很急着把账结掉。”
“我不喜欢一直欠着,更不想每次需要合作,都先回头猜这笔旧账值多少。”
这话很像陆鸣川。
顾执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方案,翻到他刚签过字的地方。
上面没有漂亮的感谢词,也没有把所有人的贡献和过错重新排列一遍。谁负责,什么时候做,钱从哪里出,原件交到哪里,都写在纸上。
他把方案放回去。
“等事情做完再算。”
陆鸣川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顾执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又回头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给你个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