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清进门时，先看见了桌上的旧资料。

那是她在海上市交出去的第一批线报。纸张边缘有几处折痕，苏清瓷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出了已经核实的部分，最上面还压着霍松录的接收确认。

她的目光在那张确认上停了一下，才将带来的皮箱放到椅子旁。

“霍先生收到谱了。”

“收到了。”苏清瓷说，“正在辨读。”

虞婉清点头，没有再问进度。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长发仍用木簪收在脑后。大概来得匆忙，袖口有一道没压平的折痕，右手中指上还沾着一点墨，洗过了，指甲边缘仍留着淡淡的颜色。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打开箱子。

先拿出来的是目录，随后是装订好的纸本。最后，虞婉清从单独的夹层里取出一只硬壳盒，放到罗楼面前。

“电子原件和以前的备份都在里面。哪些由别人转交，哪些是家里直接收到的，目录上做了区分。”

罗楼没有马上接入设备，先看目录。

金凡伸手翻了一页，发现每一条后面都多了几栏。其中一栏写着取得日期，另一栏记着是否经过第二个来源核实。

有几条下面标了红字。

未经复核。

虞婉清将自己的那一份摊开，手掌在纸上压了一下。

“我按收到的时间排过了。归墟之前的在前面，后来补到的另外放。第一批删去的内容，每一处都有说明。”

何曼坐在顾执旁边，听到这里，伸手把原先那几张薄纸拿过来，往新资料旁边一放。

厚度相差得很明显。

她没有说话。

虞婉清看见了，手指从纸上慢慢收回。

顾执拉开面前的椅子，示意她坐。

“先不用从第一页念。”

他把一张空白纸放到两人之间，拿起笔。

“从请我们去虞家那天说起。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什么？”

虞婉清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知道羊皮卷的来历，知道归墟的位置，也知道你们手上可能有开门需要的东西。”

“可能？”

“最初只是对照旧谱作出的判断。见过你们以后，我把握大了些。”

顾执看了她一会儿。

“你后来在茶楼说，我带着那枚残片，何曼身上也有归墟认得的旧物。你凭什么认出来的？”

虞婉清没有翻刚才那摞海运资料，而是从另一只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图。

第一张是旧谱的影印页，旁边有历年整理留下的注释。第二张保存着几种纹样，其中一处被她用很细的线圈了出来。

何曼的目光落上去，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

“这张哪来的？”

“家里的旧档。祖父整理过一批物件的拓样，后来又补过流转记录。这里写了哪一年见过什么式样，经过哪家旧货商，有些只留下描述。”

虞婉清将影印页转向她，指着边角一行小字。

“这一处和归墟旧谱中的记载能够对应。我第一次见到你身上那件东西，是在公馆。你起身时，边缘露出来过一点。”

何曼看着那个被圈出的纹样，没有伸手去碰自己身上的东西。

“看见一点，就够你认了？”

“够我怀疑。后来给你们译文和海图时，我又留意过一次。”

“当时为什么不问？”

虞婉清停了一下。

“问了，就要解释我为什么认得。”

何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倒省事。”

虞婉清低下头，将第三张纸往前推。

那是一份物件流转资料的附页。涉及残片的部分很少，有几处文字拓样，还有经手人后来补写的消息。来源、转交时间和她自己的判断都分开记在旁边。

顾执看完，手指落在其中一句上。

“这条只能说东西到了我们这一行人手里，认不到我。”

“是。”

“那你怎么认定我随身带着？”

“你们来问归元诀，相关的残篇和线索又一直由你处理。我把这些事放在一起，判断它在你那里。”虞婉清抬起头，“我没有隔着衣服看见它，也没有办法察觉你身上藏了什么。”

顾执将纸放下。

“所以这里有你查到的，也有你猜的。”

“有。”

他拿笔，在那条记录旁边写下一个字。

推。

随后把资料还给她。

“照这个分。你说的时候，也分清楚。”

虞婉清看着那个字，拿起笔，在自己的副本上补了同样的标记。

苏清瓷等她写完，才将第一批资料翻到下一页。

“莲花玉佩、铜盘文字，这些之前已经说过，不重复了。我要问的是出海前，你收到过几次关于尾随者的消息。”

“三次。”

“原件在哪儿？”

“第四项后面。”

虞婉清很快找出来，连同一份转述记录一起放到桌上。

最早一条来自拍卖行外围的消息，内容是有人在追查羊皮卷最后到了谁手里。第二条提到港口有人打听近海船只，第三条则由虞家熟悉的中间商转来，说有人愿意出钱，买一趟临时接送。

何曼看得很慢。

第三条下面有个名字，被单独装在折起的纸页里。她打开看了一眼，重新合上，没有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这是你当时用来判断风险的？”

“是。我以为跟来的会是秦岳那一层的人，带一支小队。”

“你知道‘巳’在查这些东西。”

“知道。但我没有收到他本人登船的消息。”

虞婉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低估了他会亲自下去的可能。”

何曼盯着她：“就算来的是你预计的那支小队，你也没打算提前告诉我们。”

“没有。”

这两个字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执没有追着问她祖父的遗愿，也没有问她是否后悔。他把三条消息按时间排开，将其中一条递给林晚。

“对一下这天。”

林晚早就把自己的记录拿了出来。

她看了看日期，又翻开手机里的旧消息，很快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这天我们还没走。我在分药包，晚上又补了一次袋子。第二天下午才开始搬东西。”

她把自己写的那一页放到旁边。

纸上的字不像虞婉清那样齐整，有些时间后面画了圈，还有一句随手记下来的话。

顾哥还没醒。

那是返程后的记录。下面接着换药、上岸和转车的时间，几处写了大概，几处则精确到分钟，因为林晚能从照片和消息里找到。

虞婉清的目光落到那句话上。

她知道顾执当时一直昏迷。在旧茶楼里，她亲眼见过他被扶进去，也听过苏清瓷说皮外伤。

眼前这张纸却把那些模糊连在一起的时日拆开了。隔了几小时，林晚又记一笔。到了第二天，那句“还没醒”仍然在。

虞婉清伸手想把自己的资料挪开一点，指尖碰到纸角，又停住。

林晚看着她。

“这些是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说？”

虞婉清抬起头。

林晚没有再接第二句，只等她回答。

“有人跟着，这件事我知道，也不想说。‘巳’会亲自去，我没有确认过。归墟里后来发生的事，我当时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呼吸缓了一下。

“我怕你们改主意。”

林晚将手机屏幕按灭。

“以后这种事，得让我们自己决定。”

虞婉清点了点头。

顾执把几张时间记录收在一起，放到苏清瓷手边。

“往后说。归墟回来，你答应交出海上线报。第一批为什么少了这些？”

他指的是一张整页被剔除的关系记录。

这一页记着几家船务企业和经纪行的往来，旁边标有代付款、临时仓位与转交消息的日期。最下面的两家，分别叫永顺船务和瑞和经纪行。

何曼把第一批材料中的一条短讯抽出来，对着完整版本看了片刻。

“这里原来有三段，你留了最后一段。”

“对。”

“留下的这一段，说货在江海停过。前面两段能看见是谁接的，又经谁转出去。”

虞婉清没有否认。

何曼用笔点了点永顺船务的名字。

“虞家跟它有生意？”

“沿海几条正常航线，我们用了它很多年。瑞和负责一部分临时订舱和转运，家里在外面的货，常让他们协助处理。”

苏清瓷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替里屋外围的人做过事？”

“最初只是知道他们接过一些不愿公开身份的客户。能和里屋对应上的，是后来几次付款与接应记录。归墟出事以后，家里又补查了一轮。”

“第一批交出来的时候，你已经看过补查结果？”

虞婉清的手指压住那一页，过了片刻，才松开。

“看过一部分。”

顾执将那份删节说明拿起来。

上面写着，涉及来源保护，暂不列明。

他把纸转回去。

“这几个字，是你写的？”

“是。”

“里面哪一部分真的会暴露线人？”

虞婉清抽出两张折页，递给何曼。

“这两处。一个还在跑船，一个替不同货主做临时清点。他们给消息的时候，都要求不能让家里和雇主知道。”

何曼打开看过，单独收在自己面前。

“这部分可以另放。其他呢？”

虞婉清看着剩下的纸。

“其他会让虞家停掉这两家合作。”

苏清瓷没出声。

“他们熟悉我们的船期和货物，有些临时仓位只认老客户。全部重新换人，会有损失，也会牵动家里其他几项安排。”虞婉清的声音仍然清楚，“父亲本来就不赞成我为旧谱牵扯太多外面的事。我怕他看过之后，觉得这次委托不该继续。”

“所以你先替他留了下来。”顾执说。

“也替我自己留了。”

虞婉清拿起那张删节说明，放回完整关系页上。

“我当时知道，只要给出的消息是真的，你们一时很难发现前面少了什么。”

何曼看着她，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虞婉清迎着她的目光，没再往后躲。

“这部分，没有线人需要保护。”

罗楼一直在旁边检查电子资料。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完整版本，又把第一批备份中的对应页调出来。

“能对上。原来那个短讯就是从这份里摘的，前后的转交记录都没带。”

金凡将几份结算资料拉到面前，没有急着加入问话。

顾执看着虞婉清：“今天带来的，是哪一份？”

“家里留存的全份。”

“你父亲知道？”

“知道。”

她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签过字的确认。后面附着目录，页码与桌上的资料一致，允许核对与这些运输批次有关的原始业务记录。

另有两份暂停新委托的通知，已经发了出去。

苏清瓷拿过去，先看签字，再看时间。

是昨天晚上。

“停到什么程度？”

“新的订舱和转运委托已经停。正在履行的两项合作，会按核查结果处理。相关批次的账，可以由你们认可的人独立复核。”

“已经装上船的正常货怎么办？”

虞婉清稍微一顿。

“家里安排人接手。”

“有人名和具体安排吗？”

“目前只有负责人，还没拿到每一批的接转时间。”

苏清瓷把那份通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