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哥仨顶着北风往回走,走的小路绕近,还钻了个写着告示牌的小洞,行为上,比翻墙头强点儿。
那段路地面冻得梆硬,脚步声在冷空气里传出老远。
张曼曼揣着手,一路走一路嘀咕,“下回不去贾家了,他家的牛肉味道越来越不对。”
“咋?”
在李乐身后低着头,拿李乐当挡风墙的梁灿问。
“咋?你问李乐,他嘴刁,我说不出来。”
“其实就是换成冷冻肉了,肉质没有新鲜牛肉卤的好。”李乐扭头看了眼梁灿,“不过,肉不肉的倒是其次,价格在那放着,关键是小贾他丈母娘。”
“对,你一说还真是,”梁灿点头,“刚我多夹了碟儿咸菜,你看他那丈母娘,逼逼叨叨说什么小本生意,听着就心烦,你要卖钱的就标价,免费的就别心疼,我看,他家以后黄摊儿就怨他那丈母娘。”
“可不,我刚要的是糖心蛋,小贾丈母娘那脸色,跟特么谁欠了她二百块钱似的。”
“所以说,有些生意,别让爹妈跟着掺和,到时候,怎么倒的都不知道。”李乐说了句。
“就是,反正以后不去了。”
哥仨一路声讨着小贾的丈母娘,溜达着回了破庐。
一进门,还是那股子暖气蒸腾过了之后的泡面味儿,三人扯了几句闲篇,开始干活。
梁灿最先坐下,拿起自己那几张稿纸翻了翻,抬头问张曼曼,“你那个活跃度下降先于流失约两个月的发现,是生存分析做出来的,还是描述统计?”
“Cox回归,但样本有右删失。”张曼曼坐到电脑前,“显著性卡在边缘上,p值零点零四八,勉强过线。”
“那你就别把话填满。”李乐插嘴,“你就说有趋势,后续要再攒数据。我师姐说过,学术汇报最忌讳把话说死,不留活口,一会儿真有人较劲,你就说这个问题我们正在追踪验证,保证滴水不漏。”
“你那叫滑头。”
“嘁,这叫社交智慧。你不懂。”
梁灿把稿子整了整,正要说什么,李乐已经扭头盯住他,“你这个符号暴力用在这儿,台下要是坐个计算机出身的人,问你操作化定义,你怎么答?”
“我不操作化。我这是思辨视角,不是变量。”
“你这回答,要有人说是回避呢?”
“学术会议最怕的不是回避,是车轱辘话绕来绕去绕不出个态度。”梁灿说,“我敢写上去,就是准备好让人问的。”
“有人问,我就把问题接住,然后告诉他,你用模型看世界,我用概念看世界,咱们看的是同一个世界,但墙角不同。”
李乐一伸大拇指,“行,你有骨气。”
之后,张曼曼把问卷聚类那几张图又翻了一遍,梁灿把他那几句“生活世界”“交往理性”念得舌头打结,李乐在旁边挑了几处漏洞,无非是“拟差序格局”别说死成全称判断,“液态连接”别讲成心灵鸡汤,“感知回应率”别让台下统计老教授抓住样本自选择的辫子。
三个人吵吵半天,李乐低头一看表,合上稿子说,“你们整你们的,我去找马主任。”
张曼曼头也不抬,“去吧,别又让人家主任请你喝茶。”
“他那是审我,不是请我。”李乐拿起那本发言底稿,推门出去。
三楼最里头那间,门缝闪着,李乐敲了两下,里头马主任的声音,“进。”
马主任正摘眼镜揉眉心,桌上文件摊得跟刚打过仗似的,红蓝铅笔一边一支,烟灰缸里两个烟头,茶缸壁上一圈陈年茶锈。
“主任,您找我?”
见是李乐,马主任把手一摆,“坐,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忘了研讨会的事儿了。”
“瞧您说的,哪能呢?”李乐坐下,把稿子递过去,“这是研讨会的发言稿,您先看看,我这边掌总,这总论和理论框架先给您过。”
“我瞅瞅,”马主任接到手里,戴回眼镜,一页一页翻。
翻得不快,偶尔用指甲在某行字下面划一道,偶尔停下来,盯着某段琢磨几秒。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暖气片里水流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窗台上那盆吊兰抽了新枝,细长的藤蔓垂下来,末端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暖气烘出的热空气里微微晃荡。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马主任把稿子合上,往桌上一搁,脸上是一个“堪堪”的表情。
“还行,”马主任说,“有惠老师给把关,我这边没什么要求。”
“别啊,主任,您再给看看,哪里不合适的,我回去改。”
“不用改。”马主任摆了摆手,“框架是清楚的,数据是扎实的,语言也收住了,不像有些人,脸盆大的字堆一脸盆,倒出来什么都不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茶凉了,,又把杯子放下。
小李秃子多有眼力见儿,忙端起马主任的茶杯,去到边上的饮水机里,加了热水端回来。
马主任说了声谢谢,拿起杯子抿了口,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我看看你的稿子,这个刚才说了。另一个,咱们这个研讨会,你写的稿子再好,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真正的重头戏不在那几张纸上。你知道这回研讨会的规格吗?”
“听说是不少专家来。”
“嗯,邀请的专家不光社会学界,统计、传播、哲学,连计算机那边都请了人。”
“计算机?” 李乐先是一愣,随即又点点头。
马主任伸手拿过桌角一张便笺,念了几个名字,有的李乐见过,有的听过,在一些教材和刊物上,有的都没听说过。
“嗯,这回不光是社会学界的会,中科院计算所一位做复杂网络建模的,还有一家通信企业首席架构师,专搞大规模用户系统和信息分发。”马主任继续点着人名。
“统计那位你认得,研究分层抽样的,传播学请的是做媒介记忆和舆论周期的,哲学那边来的是搞现象学和社会本体论的,年纪不小,不怎么出山。”
“计算机这两位,不一定明白社会学名词,但你要跟他讲网络结构,他能从度分布、小世界、无标度讲到舆情扩散模型,别拿比喻糊弄。”
“我拿比喻糊弄谁了。”
“你那水波纹就是比喻。”马主任似笑非笑,“跟搞建模的人说水波纹,他回头给你套个方程,你答不上来,丢人的是燕大。”
“主任,学生明白。要是提问我最怵的是统计自选择和计算机可复现,这两块让张曼曼接,哲学和思辨让梁灿接,总论和本土理论框架我接。真遇上跨到建模深层,我认不懂,不硬编。”
“这就对嘛,”马主任靠回椅背,“这个研讨会,在学校层面的考量不是单线的,你得心里有数。”
李乐坐直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那.....主任,您细说,学生记下。”
“这,先一个是学科政绩,”马主任拿红铅笔在桌沿敲了一下,“你知道的,这几年全国高校都拼学科评估,评估直接关系到资金、名额、资源分配。”
“互联网研究这两年刚热起来,各校都抢这块新地盘。谁先拿出一个有理论深度、有数据支撑、又有本土理论底蕴的互联网研究成果,谁就能在学科排名和媒体口径里抢先手。”
“咱们这回不是办给校内自娱自乐的,是办给学科评估专家组的,博士点评估、重点研究基地落户,后头一长串事都挂着。”
“你稿子要是讲圆了,评估材料里就能写,初步构建本土网络社会理论框架。讲砸了,材料只能写召开学术研讨会一次,一字之差,差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乐忙点头,“这层我懂。出成果比出动静值钱。”
“嗯,这二个,虽然摆台面说啊,有些不正确,但,关乎的是学术正统的叙事权。”马主任声音低了些,“费先生走了还不到两年。他的学术遗产谁接、谁释、谁往前推,学界暗流不小。”
“你是他晚年亲自带过的人,这名分在别人是锦上花,在你这儿,就是正根儿,别人不认都不行。”
“你上去,不是单单讲几页PPT,是告诉外面,这杆旗,在燕大有人接。差序格局、乡土、中介性嵌入、网络社群,连起来看,就是费先生这一系的正脉还在续,还在创新。”
马主任这话,李乐没立马接腔,因为费先生。
想了想,他只说,“我只是接着做一点小问题,不敢说接住。”
“你不说,学校也得说,”马主任深深的看他一眼,“你都读到博士了,国外也待过,能明白,无论古今中外,做学问的人最怕两样,一怕没人认你的师承,二怕有人认了师承却接不住,你两边都别犯。”
“嗯,明白。”
“还有,山头的话语权。”马主任换口气,红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儿,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面上看是网络社会学这一新学在国内谁说话算数,可往深里看,是山头谁说话算数。”
“燕大、金陵、复大、双鸭山,各有各的基本盘。这会,不单是开会,是一次聚义。谁到场、谁致辞、谁坐前排、谁第一个发言,全是信号。”
“你别看请柬上印个特邀,里头门道比论文注释还多。学校借这个会,巩固自家山头,也在全国话语版图下脚。你上台不卑不亢,别像借场子,也别像占场子。”
李乐笑了一下,忍不住说,“那我像什么?”
“像主人家请客,自己端菜,不抢主位。”马主任说,“这分寸你小子自己就会,不用人教。”
“那还是得马主任教导。”
“别拍马屁,”马主任把铅笔放下,“最后就是新旧结合。”
“你做的研究,纯新兴领域,老教授里有人嫌虚。可学校要的恰恰是旧瓶新酒,老山头靠传统,新山头靠前沿。借先生的旧旗号,立网络社会新牌坊,传统和前沿两头好处都占。”
“专家们看你有本土根脉,计算所那帮人看你有前沿问题,媒体写稿也有抓手。单做一端都不划算,两端一接,才叫学校要的综合性成果。”
他说完,身子一靠,手搭在桌上,看着李乐,“你听明白了?”
李乐想了想,问,“那......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
马主任笑了一下,“你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别以为你已经知道全部了。”
“后天来的人,学校请他们来,不是让他们看热闹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提问。你那个,抵得住社会学内部的质疑,但未必抵得住外面的人提问题。”
“听明白了。”李乐说,“我这张嘴要是讲砸了,就不是我一个人丢脸的事了。”
“行了,就这些。”马主任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末了轻描淡写补一句,“哦,对了,到时候雷先生也来。”
李乐后脊梁一下子发紧。
雷先生,那位老太太,和费先生并称的另一座大山,九十多了,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出席公开活动。她来,意味着什么,不用马主任说透。
那.....自己岂不是等于脱了裤子给人量尺寸。
“主任,这,这位……奶奶也来?”
马主任笑得意味深长,“来,年前就说了。”
李乐嘬了嘬牙花子,这尼玛绕了半天学科、山头、新旧,其实最要紧的往往是这一句。
别的专家说话还得琢磨琢磨自己身后,可这老奶奶,她管你这那的,都是孙子。
李乐把稿子收进包,“主任,我回去再磨。”
“去吧。“好好准备。这机会不是你一个人挣来的。”
李乐“嗯”了一声,带上门。
。。。。。。。
惠庆的办公室在同一条走廊的更深处,门半开着。李乐走到门口,看见惠庆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厚书。
“老师。”
“进来,坐。”
惠庆没回头,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塞回去。
办公桌上卷宗、稿纸、校样、信件叠成几座小山,一只没盖盖的茶叶罐敞着口,一股陈年茉莉混着普洱的味儿。
茶几上一把李乐早几年送的紫砂壶,壶身养得发亮,热水刚沏过,白气从壶嘴慢慢拔起来。墙角一盆不开花的天冬草,叶子垂着。
到这里,李乐自在的多,自己倒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
惠庆转回身,坐到桌前,看他,“去马主任那了?”
“嗯。”
“训了?”
“没,夸了。”李乐笑道,“夸完,又给我上了四堂课,学科评估、费门正统、山头聚义、新旧结合。末了告诉我雷先生来。”
惠庆不意外,只“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跟张曼曼、梁灿对得怎么样?”
李乐把对稿经过简说一遍。
张曼曼问卷分层抽样一千一百多份、四平台爬取四万多用户、沉默用户追踪、核心成员留存约百分之七、活跃度下降先于流失约两月。
梁灿生活世界、交往理性、符号暴力那几段怎么接,自己总论里中介性嵌入、液态连接、拟差序格局、数字身份、食人鱼效应、平台位置怎么收。
惠庆听着,不时点头,听到“感知回应率”拿来做拟差序的桥梁,他眼角动一下,又听到梁灿准备用“互助群立规矩”解释交往飞地,他轻轻笑,“梁灿这小子,终于不从概念到概念了。”
“我这,还成吧?”李乐凑过去问。
“还成。”惠庆说,“还不傻。”
李乐嘿嘿着,“您这比马主任金贵,马主任说行,挺好,您说还不傻,我听着像刚及格。”
“及格是底线。做学问,及格可不够,得经得起剖。”惠庆指指李乐,“马主任怎么跟你说的?”
李乐便把马主任说的学科政绩、正统叙事、山头话语、新旧结合重说一遍,尽量不带水分。
惠庆听罢,从眼镜盒里拿起眼镜布,一边擦眼镜,一边说,“这些是马主任站在系里和学校角度考量的。他那个位置,只能说到这儿。这里头还有博弈,你自己能猜到么?”
李乐心里其实早摸到一些,马主任讲“学校”、讲“学科”、讲“山头”,句句公事,可他李乐是惠庆学生,师门内部、系内各派、跨学科归属,这些马主任不会挑明,挑明了像在挑拨。
略一迟疑,还是问,“您的意思是?”
惠庆不急,先给他续茶,壶嘴对准杯口,水线细细的,像把话也一点点倒出来。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这盘棋就不止马主任那几句。”
“老师,您说。”
“首先,正统性的争夺。”惠庆搓着茶壶,“你把互联网社群研究挂靠拟差序格局,对外就是一句话,费先生的理论,到互联网时代依然能打。”
“看着是学术,其实是定义师门当代脉络。谁能把费先生的理论讲出新意,谁就有资格说正脉。你讲得好,是给师门添一块新砖,讲砸了,不是你个人丢人,是给别家山头递刀子。”
“别家不一定坏,但学界抢名分,刀子比稿子快。”
李乐默然。
他想起费先生那几年,自己跟着抄材料、陪调研,老人家在书房说,差序不是乡下人的专利,是国人看关系的一副老花镜。
如今他把这副老花镜架到球球群、BBS、网络社群上,若说圆了,是续脉,若说僵了,便成借尸还魂。
这分量,马主任一句话带过,惠庆一句话压心。
“其次,”瞧见李乐不说话,惠庆等了等,继续道,“校内、乃至社系内部的资源分配。”
“燕园,不是世外桃源,更不是铁板一块,社系,更不是。”
“定量、质性、近支、远支、做城市、做乡村、做组织、做人口,各有各的盘子。一个成果研讨会,背后全是资源信号。课题经费、博士点名额、基地岗位、青年教师编制。”
“你这回出来,别的山头不可能坐视。台下最尖的提问,往往不来自学术本身,来自位置感。他问你样本代表不代表全国网民,问你拟差序有没有实证,问你年轻人是不是急着立招牌;你别听问题,听问题后头那个人坐哪、跟谁一拨。”
李乐皱眉,“那我答学术,还是答位置?”
“先答学术,再让学术替你答位置。”惠庆笑道,“要是你一上来猜人家长幼尊卑,就输了,你老老实实把模型、样本、理论限定说清,他再带位置也挑不出硬伤。”
“学术会议里,两种蠢人,一种啥都答应,一种啥都防备,你别。”
“嗯。”
“再次,就是师门内部的路线博弈。”惠庆的目光从茶壶抬到李乐脸上,“先生带过你,点过卯,这是名分,其他人羡慕不来。可同门里,有人认定先生的遗产是乡土、是村镇、是长三角作坊和西南集市。”
“你做互联网,他心里先判搭不搭。有人不反对互联网,反对老瓶装新酒,觉得你借费老名头贴自己金。也有人明白,你成了,整个师门都有光,暗中助你。”
“而最难受的是这股劲儿不摆在桌面上。同门之间谁都不说我争,可谁都在看你怎么讲。你讲得太像开创,老人不悦,讲得太像守成,年轻人笑你裹脚。这中间那条线,得自己踩。”
听完,李乐叹气,苦笑,“合着台上讲理论,台下看着站队?”
“切,学问哪有脱离人事的。”惠庆淡淡道,“先生当年讲从实求知,实的不只田野,还有人情。只看见问卷不看见师门,叫浅,只看见师门不看见理论,叫油。你别浅,也别油。这点,不用我提醒你。”
“是,我明白。”
“最后,”惠庆把茶壶放下,“学科边界和跨学科主权。”
“你这课题,扯社会学、统计、哲学、传播,还碰计算机。学校办会,社系想把它定成社会学当代突破,信息学院那边可能说计算社会学的胜利,哲学系认现象学和生活世界根源,统计那边认抽样与模型,传播认媒介与舆论。”
“一个跨学科成果,最后归哪个学科、经费从哪院走、职称落谁头上,这些全是实利。”
“你不能上台说都属于大家,那叫和稀泥,也不能说本质是社会学,那叫抢孩子。你只管把自己的问题讲清,社群关系如何重构、本土概念如何操作、数据如何印证理论。归属的事让系里去争,你别抢嘴。”
李乐点头,“是,这话我记着。上台不抢学科名,只抢问题本身。”
惠庆看他一眼,点点头,“还有一点,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学校和系里,既要你成功,也不能让你太出风头。风头太盛,功劳成你李乐个人的,不是学校的,太蔫,又显咱们没人。这个火候,比你写十篇一区的稿子都难。”
“我晓得,”李乐笑道,“出工不出头,扛木头不出椽,问到就答,没问不抢。”
“有点这个意思,但别装蔫。该锋利处得锋利,也不用给谁面子,毕竟不锋利像抄稿的,锋利完得知道收,不收就是说评书。”
“不是,老师,您这要求,比马主任还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