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庆点他,“马主任要学校不出错,我要你别出丑,能不刁么。”
说完也笑,笑完话锋一转,“马主任说雷先生来,你怕不怕?”
“怕啊,这心都哆嗦。”李乐也不掩饰,“这位奶奶要问,我后背得梁先凉半截。”
“哈哈哈哈~~~~~你不用琢磨她来不来,琢磨她要问,你怎么不掉链子。”惠庆给爱徒支招。
“其实,按我的估法,她才不问那些细枝,要问就问大本大源。”
“可能问你,拟差序格局是不是硬套先生的框子,她讨厌拿先生命名却无实证,借壳上市。你答的时候别先辩护,先认限定,虚拟空间的亲疏不按血缘地缘,而按账号、权限、回应、置顶、分组重构。”
“它借用差序的以己为中心、关系递远递薄内核,但不照搬乡村伦理,不把网友当宗族。这样,她就挑不出硬套的毛病。”
李乐忙拿出笔记本,再上面写几笔,又顺着惠庆的意思寻思寻思,说道,“那她可能问,社会变量漏不漏。”
“网络社群里有城里白领、有县城青年、有农村网吧用户,肯定不能全当网民一锅煮了。我可以把张曼曼样本里的户籍、上网场所、宽带拨号、移动固定再分层,承认农业社会和礼俗资本通过家庭、邻里、手机代际传递进社群,不作为控制变量全删了。”
“看,这就举一反三了不是?”惠庆点头,“她要再问,费先生若活到今天,认不认你这套,你别答认,也别答不认。答,不敢代先生认,只把先生给的方法用到新材料上;若先生批评,我接着改。”
“这句比任何自证都稳。她要的是态度,不是口号。”
李乐想了想,又问,“她要是拿哲学那套问我,说网络交往是虚拟、不构成生活世界,咋办?”
“你就闭嘴,让梁灿接。你别一个人包场。你课题的总论里只说数字身份半虚半实,情绪、债务、名声,具体现象学让梁灿展开。梁灿比你能扯,你别抢他的词,抢了反而显得你心虚。”
屋里静了一会儿,饮水机里的烧水声嗡嗡响,窗外冬风撞着老槐枝,枯枝在玻璃上划了几下,刷刷的。
惠庆把茶叶罐拢了拢,“没事儿忙你的去吧,把东西再准备准备。”
“这礼拜来家吃饭,能带孩子就带孩子,你师母说,你上回说起咱们去东北吃的酸菜白肉,就跟着院里,东北来的家属学做的,你来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李乐站起来,“不是,老师,别是师母让你试菜,你不敢,叫上我?”
“滚。”惠庆笑骂一句,“把门从外面带上。”
“嘿嘿。”
李乐拉门出来,站在三楼缓台,把刚才惠庆那四层暗线在心里重过一遍。
正统、系内、师门、跨学科,再加马主任四层明线,评估、叙事、山头、新旧,最上面再压一个雷先生。
几层叠起来,不像开研讨会,像老燕京火锅,炭在底,汤在中,料在面,吃得人冒汗,也烫得人不敢下筷。
又想到惠庆说的话,交代事,公事在办公室说,私事在家里说,公事让你接旗,私事让你知道有人给你留碗饭。
啧啧啧,这些子分寸,真特么难写。
下到楼外,天已经半黑。
燕园清冷。楼上破庐那排窗还亮,张曼曼和梁灿大约还在改稿子。
远处学生餐厅亮起来,“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的横幅在路灯下白底红字,冷而正经。
李乐琢磨着,得回去把“雷先生可能提问”另写一页备忘,明儿让曼曼补变量,让阿灿把生活世界那一段收得更像人说的话,而不是像哲学讲义那种神的语言,嗯,神经病的语言。
而在楼上,惠庆想起李乐刚进门那点神情,表面稳,眼底有点蒙,有点儿像当年费先生支使自己第一次被推去全国会发言时的样子。
年轻人聪明,不傻,可聪明人最易栽在太想讲圆。
这回研讨会,明里是网络社群,暗里是师门谁续、系里谁分资源、跨学科谁认孩子。
马主任讲学校,他讲师门,其实都还不够最底层那一丝。
那也是最上不了台面的,是“人”。
李乐还年轻,需要平台,学校要成果,系里要评估,师门要正脉,计算机要模型,哲学要本体,统计要显著,几方都要用他,也都要试他。
研讨会不是单纯报告,是一场亮相。
亮得好,后面博士点、基地、课题都顺着走,亮得花哨,招人忌,亮得怯,招人欺。
惠庆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笑里不是得意,是有点怜才的审慎。
这小子精着呢,估计早就察觉了,只是未必全说破。
不全说破才好,说破了就成牢骚,不说破只放在稿子分寸里,才是做学问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把李乐那份总论稿又翻开一页,在标题旁边用铅笔写一行小字,“水纹可借,老镜不可换,虚群有伦,实土不弃。”
写完看了一遍,咂了咂嘴,确实,家里那缸子腌酸菜,看着颜色就可疑,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对照组不是?
。。。。。。
揣着一路的心思,小李秃子回到家,房门一推,暖气呼地一下扑出来,把外头的寒气挡了个结结实实。
客厅吊灯亮着,大小姐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本绘本,正指着书页上的图画给两个娃讲着什么。
地毯上,李笙和李椽一人坐一个角,凑在那本大画书跟前。
听见门响,李笙第一个扭头,看见是李乐,从地毯上爬起来,咚咚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李乐的腿,“阿爸!”
李乐弯下腰,把小人儿一捞,抱起来,先亲了一口,李椽也慢悠悠地走到跟前,仰着脸,喊了声,“阿爸。”
又把李椽抱起来,问两个娃,“你们今天乖不乖啊?”
“乖!”李笙抢答。
李椽点点头,“我跟姐姐听阿妈读书呐。”
“呵呵呵,真棒。诶,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这才几点,我奶呢?”李乐扭头看了眼墙上那口老挂钟,指针刚过四点半,又瞅瞅老太太的那个“宝座”,上面没人。
“奶奶?你忘了?”大小姐抬眼看他,眉毛动了动。
李乐跟她的目光一碰,脑子里“啪”的一声,想起来了。
老太太有个战友的孙子今天结婚,下午来车接,大小姐这才早回家看孩子。
今天满脑子都是发言稿,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嗨,我这脑子,里面都是研讨会的事儿,”李乐把两个娃放下来,“那咱晚饭咋吃?我去看看冰箱里还剩啥。”
大小姐想了想,“要不,咱们出去吃吧。吃牛排怎么样?前几天听公司的小姑娘们说,在东交民巷开了家法餐,专做牛排,味道不错。”
“牛排?”李乐还没说话,听到这俩字的李笙已经举手,“吃肉肉!吃肉肉!”
李乐低头看看李椽,“你呢,吃肉肉?”
“嗯,吃肉肉!”
李乐笑了一声,“行,那就出去吃,走,换衣服吧。”
“等等,”大小姐把绘本往李乐手里一塞,“你先带着他们读几页,我去处理几个文件,刚接到电话,阿爸那边要的,十五分钟。”
说完,又对俩娃交代,“阿妈要处理点儿工作,你们先和阿爸看书,很快的。”
“行吧,行吧,” 李乐把书接过来,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把书摊开在膝盖上,一招手,“来,都过来,坐好,李老师讲故事现在开始了,你们妈讲到哪里了?”
李笙爬到他腿上占了位置,李椽挨着他的胳膊坐下,小手按在书页上,“这里,要讲小刺猬了。”
“哦,小刺猬......《大口袋和小口袋》,”李乐念了书名,翻开第一页,“从前,森林里住着两只小刺猬,一只叫团团,一只叫球球。团团有一个小口袋,挂在肚皮上,小小的,只能装一颗松果。球球有一个大口袋,挂在背上,大大的,能装好多好多东西。”
李笙指着图上叫团团的刺猬,“阿爸,你看它肚子上有个小包包!”
“那是团团的口袋。”李椽说道。。
“对,是口袋,也是包包,反正都能装东西,”李乐继续往下念,“有一天,它们一起在树下捡果子。沙沙沙,一阵风吹来,掉下来三颗红红的苹果.......”
“团团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两颗,塞进自己的小口袋。球球慢了一步,只捡到一颗。”
李笙忽然伸手,一把按住画上的苹果,“阿爸,给它一颗,给它一颗!”她指着球球,恨不得钻进画里去。
李乐笑,“你急什么,听着。嗯,团团低头看看自己的口袋,又看看球球手里孤零零的一颗苹果,心里想,我比球球多一颗,好开心呀!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团团的口袋突然变得好重好重,重得它走路摇摇晃晃,像背着一块大石头。”
李椽轻声问:“为什么变重了?”
李乐看着这娃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说,“因为它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它光想着,额滴,额滴,都是额滴,这念头啊,落在心里头,越落越多,心就重了。”
李椽眨眨眼,没说话,像是在慢慢琢磨这句话。
“可球球呢?”李乐翻到下一页,“它把苹果放进大口袋,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走,还哼着歌。团团问,球球,你为什么这么轻松呀?”
“球球笑着说,因为我的口袋大呀,装得下两颗,也装得下一颗。装得下多的,也装得下少的,口袋就不会被撑破啦。”
“所以你看,球球的口袋大,所以装什么都不觉得重。团团的口袋小,装两颗就快撑破了,走路也越来越累。”
李笙似懂非懂地狠点头,李椽还在琢磨,小手摸着绘本。
李乐身子微微往前倾,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
“人心里也有口袋,你们知道吗?”
李笙眨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李乐指了指她心脏的位置,“有的人,心里的口袋很小,只能装自己一个人,只装得下自己那一点点东西。多装一点,就满了,就往外冒,就觉得难受。就像团团,抢了两颗苹果,装不下了,走路都走不动。”
“那球球呢?”
“球球心里的口袋大,装得下三颗苹果,装得下自己的,也装得下别人的。它装的东西越多,反而越轻快。因为它不怕别人拿它的东西,也不怕自己少一颗。”
李笙听着,手指头还按在胸口,小眉头皱起来,像在很努力地理解这件事。
李椽在旁边,忽然开口,“那,阿爸,我的口袋大不大?”
“你的口袋?你觉得呢?”
“我觉得大。”李椽说,“因为我不跟姐姐抢玩具。”
“不对,”李笙立刻反驳,“阿爸,上次椽儿把我的小兔子放在床底下,我找了半天,他都不跟我说。”
“是姐姐自己放的,不是我。”
“不是!”
“是。”
“不是!”
“行了行了。”李乐伸手在两个人脑袋上各按了一下,“都别争了,这点儿事还要吵吵。”
瞧见两个娃都不说话了,李乐笑道,“都记住了,做人,心要宽,心就像球球的口袋。”
“你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口袋里就只装得下自己那点东西,挤得满满的,路都走不动。你要大气一点,能分给别人,也能装下别人的好,口袋就大了,走到哪儿都轻快。”
李笙从李乐腿上滑下去,在地毯上转了个圈,大声说着,“那,笙儿以后要做一个背着大袋子的好孩子!”
“那你得先把你那两颗苹果给球球分一颗。”李乐点了点李笙的小鼻子。
“分!都分!”李笙手一抬,很豪气干云地挥手。
李椽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阿爸,你的口袋大不大?”
李乐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还行吧,不算小。”
“那你装了多少人?”
“你妈,你姐,你,老奶奶,奶奶,爷爷……”李乐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停了,“算了,数不过来。反正你们几个都在里头。”
“挤不挤?”
“挤啊,”李乐一本正经地说,“尤其笙儿,占了好大一块儿地方。”
“我才不占地方!”李笙立刻跳起来,两只手去推李乐的肩膀,“笙儿不占地方。”
正闹腾着,门开了,大小姐走出来,听见这句,又看见李乐手里举着那本绘本,问道,“怎么了?”
“这不刚看的,《大口袋和小口袋》。”李乐晃晃手里的书。
看过这个故事的大小姐这才明白,李笙嚷嚷的啥。
李笙扑到大小姐腿边,仰着脸:“阿妈,我以后要背大袋子,把好东西都分给大家!”
大小姐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咱们笙儿是个懂分享,不吃独食的好孩子。”
扭头看李乐,“讲完了,那就给孩子换衣服,咱们出门。”
一人一个,分工明确。
李椽还好,李笙就闹腾的多。
“阿妈!我要穿那个!那个有大口袋的!”李笙从一件套头衫里挣出来,头发炸成一颗毛球,手指头指着衣柜那边—那红色的羽绒服,衣兜就是两个大口袋。
大小姐回头看李乐,“这下好了,读个书,还有副作用。”
李笙套上那件大口袋外套,美滋滋地对着穿衣镜照了照,拍拍左右两个大口袋:“阿妈,我像不像球球!”
“像,像。”大小姐给她拉上拉链,捏了捏那片毛领,“你就是球球本球。”
李椽被李乐摁着穿上一件灰蓝色羽绒服,老老实实伸手伸腿,不吵不闹,穿好了,自己低头看了看,发现胸口也有两个小口袋,对李乐笑道,“阿爸,看,我也有。”
李乐给娃把衣领整理好,“对,你也有。你的口袋啊,以后也能装大山大河,星辰日月。”
“嗯,”李椽低头轻轻拍了拍那两个小口袋。
李乐扭头看看大小姐,“你说副作用,我倒想起以前我姥爷给我说的事儿。”
大小姐给李笙的帽子系带系了个蝴蝶结,“姥爷说的是什么?”
“就是关于读书的。有次姥爷问我,你知道怎么读书么?”李乐系完李椽的鞋带,又过来帮李笙把鞋跟拔正。
“我说,就读呗,读书使人进步。姥爷说我,你那是瞎读书。读书使人进步不假,但你得有靠谱的读书逻辑和认知的读法。”
“光知道开卷有益四个字,就跟光知道喝水有益一样,水也得干净水才益呢。你喝洗脚水,开卷再有益也顶不住。”
“你怎么说的?”大小姐问。
“我就说,书还能有什么坏处?姥爷就说,书本身没坏处,坏就坏在有的人读错了法。”李乐给李椽扥了扥衣摆,“他说,书这东西,是别人把一辈子攒下来的经验、见闻、本事压缩成一本纸片儿,你读它,是解压。可解完压,你得把东西搁在有用处的地方。”
“搁在脑子里只会背,那叫谈资,不叫学问,搁在身上能用起来,能拿去做事,解决问题,那才叫真读进去了。”
大小姐把这话想了想,“这就是姥爷说的读书逻辑?”
“这事儿,读书跟吃饭一个理。”李乐耸耸肩,“有些东西是口粮,你吃了长力气;有些是药,对症了才吃。”
“你光看那些讲道理的书看得爽,觉得自己今天又通透了一点,其实那是上瘾。跟人刷墙头、看热闹一样,日子没有变。书是别人的路,你借他的光走了一段夜路,走的还是你的腿。你要是光借光不走路,看了一辈子书,还是站在桥头上看河,一双脚连水都没湿过。”
大小姐听出味儿来,“姥爷这话,挺深。”
“是吧,”李乐笑了笑,“他说读书读多了,也有把人读废了的。”
“一般人以为读书多就是有文化,其实要是没有认知的架子,书读得越多,人越容易变成三种废物。”
“废物?”大小姐一愣。
“对,”李乐解释,“解释机器。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给你圆个说法,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你让他真刀真枪做个决定,他支支吾吾。”
“词汇收藏家,一个概念一个术语说得比谁都顺溜,听上去学问可大了,实际上全是背的标签,没有一个是他自己长的肉。”
“另外,就是道德优越体。最怕这种人,把读书说的特别重要,重要到上升到人格优势和道德优越感。”
李乐弯腰,又给李椽套上棉鞋,系好鞋带,“读书是桥,不是床。桥是踩过去走路的,床是躺着做梦的。光躺在一本书上做梦,梦做得再美,也都是别人的风景。”
大小姐深深看他一眼,把李笙外套上最后一道拉链拉好,“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教他们这些道理?”
“早呢。”李乐说,“三岁的娃娃,听个故事就够了,道理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不是背在嘴上的。”
李笙已经不耐烦,举手,“吃肉肉!吃肉肉!”
“走吧,再不走,闺女要把门拆了。”
“那也得戴上帽子,”李乐正要去拿,屁股后的手机颤了几下。
“噗!!”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怎么了?”大小姐问。
“你看。” 李乐把手机递过去。
大小姐接过,瞧了瞧内容,还有发信人.....罗婵。
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对儿深深的梨涡,“那,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