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国西部时间下午一点,洛杉矶伯班克机场。
LA的冬天,跟燕京干冷干冷的冬天完全两码事,气温虽然不高,可阳光却不要钱似的洒着。
纽约飞过来的AA2607航班落地,曾敏下了飞机,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加州的光线,脚踩上伯克机场那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鼻子耸了耸,典型的丑国的机场味儿,可也比纽约要亮堂的多。
助理小沐推着两个大箱子,里头有一大半是在这边大采购,准备带回国进行二次分配的东西。
出口处接机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举着几张牌子。
曾敏一眼就看见了曹鹏,站在人群后头,穿着件灰不溜秋的连帽衫,下身牛仔裤,双手插兜,脖子微微前倾,不住的朝着出口瞧着。
其其格站在他边上,穿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里面是黑色的短袖T恤,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旧旧的越野跑鞋,头发随意扎成一把马尾。
“曾姨!”
“小沐姐。”
曹鹏也看见了她,三步并两步过来,伸手就接箱子。
曾敏先没搭理那声“姨”,而是盯着他的脑袋,皱眉,“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怎么剪得跟李乐一样?”
曹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在青茬上搓了一圈,咧嘴一笑,“推了。这边剪个头太贵,随便一个理发店,连洗带剪,没有十几二十下不来,这还不含小费,黑人区便宜,可不敢去。我干脆借了个电推子,让我室友给我推的,推成我哥那样,省钱省事儿。”
“自己推?”曾敏凑近了看,果然,后脑勺靠脖梗子那地方明显短了一块,像被谁用镰刀削过的草地,参差不齐。
“你以为李乐那脑袋是随便弄的?是那小子要求高着呢,每次都是让理发师比着推的,你这叫啥?狗啃的?”
“嗨,反正能看。”曹鹏不以为意,把箱子往行李车上一架。
“省那几个钱不至于。”曾敏摇摇头,“再说,你这头型没有李乐圆,显脸长,还显得有点……反正以后别推了,留长点儿。听见没?”
曹鹏嘻皮笑脸地,“其其格不嫌丑就成。”
其其格在边上撇了一下嘴,“我怀疑他就是想把头发剃光了以后不用单洗头,懒到一定程度了。”
“懒也有好处,一年下来都能攒出一张回国机票来。”曹鹏强词。
曾敏也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个,目光又转到其其格身上。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捏,手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
“这咋又壮了啊?”
其其格笑了笑,“嗯,我不是跟着导师练攀岩么,上学期课多,去的少,这学期课少,每周去三趟。你是没看我导师呢,一个女的,那肌肉块儿,都快赶上一些男的了,后背一绷起来,跟翅膀似的。”
“那你可别成那样,女孩子,练得跟铁疙瘩似的,不好看。”
“我可练不成,我就是跟着玩儿,最起码体重下来了,手上劲儿大了,倒也挺好。”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姨,这次画展咋样?”曹鹏问。
曾敏回道,“嗨,就那样。卖了几幅画,捐了两幅画,被几个媒体拉去做了几个采访,给人捧了捧臭脚。”
“你还给人捧臭脚呢?”
“这行就这样,相互的。你琢磨着进军丑国市场,人家也琢磨着去你那儿分一杯羹。你捧我,我捧你,捧来捧去,场面上的事就圆了,谁也别端着,端着就没饭吃。”
“听上去跟做生意似的。”
“本来就是生意。你以为艺术家是光画画就行?画是画,卖是卖,两码事。画不好没东西可卖,卖不好画完只能自己挂着看。”曾敏说着,忽然顿住脚步。
玻璃幕墙里,出现一个人的倒影,背着深色双肩包,那人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扭头回看,人已经不见了。
“姨,咋了?”
曾敏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啥。看岔了。走,先去酒店放东西,再去超市,晚上给你们做顿好吃的,这半年没吃家里的饭,馋了吧?”
这话是冲着其其格说的。
其其格揽着曾敏的胳膊,一脸委屈,“姨,您不知道,我那地方,中餐馆就四家,三家是做外卖的,一家是自助餐。所有的菜都是一个味儿,齁甜。”
“买的最好的什么左宗堂鸡,陈皮鸡,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拿橙子酱往里倒,还有一个菜叫什么蒙古牛,我一开始以为跟我老家有点关系,后来一看,就是用很甜的烧烤酱炒的洋葱和牛肉片,上面撒了一堆炸粉丝,就那么卖。”
“还有什么生的西兰花、紫甘蓝、胡萝卜丝,拌上甜的芝麻酱……那不是是喂兔子的。我现在做梦都想吃碗炸酱面。上回做梦,吃了一大碗,睡醒发现枕头都湿了半边。”
“行行行,”曾敏拍了拍其其格,“行了行了,今晚让你们吃个饱。”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出了大厅。
到了停车场,坐上其其格的那辆斯巴鲁,曾敏问曹鹏,“你啥时候到的?”
“前天到的。”
“这次假期几天?”
“两周。”
“这么短?”
“这还是找导师磨了好几回才批下来的。签了一堆不平等条,—回来之后得把落下的实验补上,下学期的助教课时翻倍,还有一篇论文要在三月前投出去。”曹鹏叹口气。
“我导师觉得,假期是奢侈品,搞科研的人不配拥有。他自己一年到头连周末都不怎么休,所以觉得学生也不该休,哪像其其格,学校有假期,导师也照顾她。”
其其格歪头看他一眼,“那也是我把手头的课程和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再说,我和达尼埃拉情同姐妹。”
“达尼埃拉?”曾敏问了句。
“我导师,比我就大六岁。”
“这么年轻,就当博导了?”
“可不,”其其格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一条更宽的马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棕榈树和灰扑扑的商业建筑,招牌花花绿绿的,英文、西班牙文、韩文都有。
“达尼埃拉十五岁上的UCLA,二十三岁博士毕业,二十七岁就是CISA的主任科学家了。她对我挺好的,该放假放假,该给钱给钱。我这学期接的那个后端项目,就是她帮我介绍的。”
“那挺厉害的,不过,比曹鹏咋样?”曾敏问。
其其格笑了笑,“他?他要是从小在丑国长大,估计比达尼埃拉厉害。”
“哪有,路线不一样,没法比的。”
“你谦虚啥,我说的实话。”其其格说道,“计算机这门,丑国确实比咱们有先发优势,人家本科用的是IBM的服务器,参加的是DARPA的课题。咱们国内,本科的时候还在用Matlab跑小波变换,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曹鹏笑道,“不过也就是这几年,等十年十几年之后,不说平起平坐吧,也能追上。”
“那就得靠曹博士喽。”
“哪里哪里,一起进步,其其格博士。”
“哈哈哈哈~~~~~”
曾敏从后视镜里瞧见两人眉来眼去的, 心说,还成,看来这异国他乡的两地分隔 没怎么影响两人的感情。
车子到了全季酒店,曾敏在前台办完了入住,把行李放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叫上小沐,一起下楼。
其其格和曹鹏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
“走吧,去超市。”曾敏说。
。。。。。。
车子拐进一个购物广场,Ralphs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
超市入口处有几个流浪汉推着超市的购物车,每人的车里堆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各种捡来的废品。
还有几块牌子立着,上面写的无非是“help me”,“need money”,“I need job”,“fu*k USA ”这种,眼神空洞,表情呆滞,直到有人扔下几个硬币,这才泛出点儿颜色来。
绕了一圈儿,进了地下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几个人钻进电梯。
超市的自动门一开,去过丑国超市都能回忆起来的那种消毒水、烤鸡、切割过的牛肉和某种甜腻腻的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确实能让你一下就知道自己站在地球的哪个角落。
地板发白,货架米黄色,灯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姨,先买啥?”其其格问。
“买菜吧?”曾敏说。
“行,我带路,蔬菜区在那边。”
其其格领着往里走。
曾敏左右瞧着。虽说这些年来丑国次数不少,但是这种超市,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边看,一边和国内的做着比对。
经过烘焙区,这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精味,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甜甜圈和蛋糕,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
“这甜甜圈,看着挺鲜亮,”曾敏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买点儿?”
“别了吧,”其其格瞅了眼,“这边的甜点,除了甜,没别的味道。吃了第一口,就不想吃第二口,这里人的概念里,就没有少糖这一说。”
“其实,”曹鹏指着橱窗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糕点,“丑国人早先也不是这么能吃糖的。”
“就是我一个老师,一个小老头,他说他小时候,家里吃的都是听正常的,按他的说法,六十年代开始,丑国连续多年玉米大丰收,产的玉米卖不出去,就做成了玉米糖浆。”
“然后糖业巨头和政府、食品公司就合谋,大量往吃的东西里加玉米糖浆,把食物变得高糖高甜,让你上瘾,然后持续消费。”
“他们甚至影响营养指南,把罪责推给脂肪,为糖开路。所以丑国的超市里,几乎满架都是糖,这不是巧合,这是生意。”
“好么,不可能吧?这么阴谋论的?”边上,正对着一个慕斯蛋糕眼睛放光的小沐说道。
“嘿,谁知道呢?科学无数次证明,看似最不可能的,就是真正的答案。”曹鹏耸耸肩。
“行了,他丑国人吃烟吃盐的,咱也管不了,先瞅瞅今晚上买的菜咋样吧。”曾敏把小推车往前一送,“走。”
到了蔬菜区才发现,这里比国内超市的规模小得多,种类也少。
生菜、西兰花、胡萝卜、芹菜、洋葱、土豆、西红柿,就这几样,洗得干干净净地躺在冷柜里,像展览品,没有土,没有露水,没有虫眼,但也没有灵魂。青菜永远是那一种,细长条的,绑成一把,水灵但没味道。
其他的,比如韭菜、茴香、空心菜,要么没有,要么就蔫巴巴地缩在角落里,标价还高得离谱。
曾敏拿了一盒番茄,翻过来看了看,“这番茄,怎么这么大个儿?”
“可不,”其其格凑过来,“这种在咱们那儿没人买看着好看,吃起来没味儿。你要想买有番茄味的番茄,得去农夫市集,或者买有机的,不过贵得离谱,一磅番茄要三四块钱。”
“那还是买有机的吧,贵点儿就贵点儿。”曾敏把番茄放回去,到了前面的有机区,买了一盒小的,虽然比国内不算好,但至少看着像正常的番茄。
后面的菜,都是一个德行,普通的,看着昂头挺胸,可拿到手里,就知道是样子货,好看的不好吃,有机区的,虽然蔫了吧唧,可好歹手一掐,能闻出是个正常的。
曾敏也不看价了,在有机区挑挑拣拣卖了一堆觉得还能入眼的,搞得边上买菜的几个丑国老太太不停打量曾敏。
“猪肉在哪边?”买好了菜,曾敏又问。
“猪肉?”其其格笑了,“曾姨,这边超市的猪肉,你别抱太大希望。”
“咋了?”
“您看了就知道。”
果然,走到肉食区,一整扇肋排躺在保鲜柜里,牛皮纸一样宽的切面,肉是肉、骨是骨,码得整整齐齐。但问题是——太整块了。排骨整扇卖,鸡翅一袋就是二三十根,牛肉最少也是两大块起。
找到冷柜里摆着几盒切好的猪肉,颜色发白,肥膘厚得离谱,上面贴着“Pork Loin”或者“Pork Shoulder”的标签。
“这猪是怎么养的?”曾敏拿起一盒,皱着眉看了看,“肥膘跟棉被似的。”
“工业化养殖。”其其格说,“猪一辈子关在笼子里,吃饲料,打抗生素,长得快,肉就这个德行。你要是想吃正经猪肉,得去华人超市,那边有从加麻大或者老墨进口的,稍微好一点。”
“那算了,看看别的。”
曾敏把猪肉放回去,往鸡肉那边走。
鸡肉倒是还行,整鸡、鸡腿、鸡胸,价格也不贵。
曾敏拿了一盒鸡腿,又买了一盒标着澳洲进口的牛肉。
水产区,一炉冰块,冰上摆着各种鱼,切成段的、片成片的,就是没有一条活的。
“没活鱼?”曾敏问。
“活的?”其其格说,“这边超市不卖活鱼,连华人超市都不一定天天有。你要是想吃活鱼,得去圣盖博那边,有专门的活鱼店,开车四十分钟。”
“那算了,买条三文鱼吧。”曾敏指了指冷柜里的一块三文鱼,“看着还成。”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曾敏对曹鹏说,“想给你们做一条清蒸鲈鱼,这儿连条像样的活鱼都买不着。”
“姨,别讲究那么多了。你看这基围虾,虽然是冻的,但个头还行。”
曹鹏拿起一袋虾看了看,又看了一眼价格,“我靠,这一袋要十六块九?就这么点儿?”
“所以我说,你们在外面过得不容易。”曾敏说了一句,随后又补充道,“在这儿呆长了,回回看见国内的菜市场,那点儿骂人的两头都没了。”
说着,忽又想起什么,“诶,不过,李乐在伦敦说他吃的还成啊。”
曹鹏就笑,“姨,我哥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他可不会亏待自己,怎么都能找到好吃的。我听宋襄说,为了吃顿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我哥都能半夜去人家女王公园里薅去。”
“哈,倒也是,就长了个吃心眼儿。”
买完肉,又去逛到调料区,货架上排着一溜溜大小不一的瓶子,各种烤肉酱、意大利面酱、番茄酱、黄豆酱。
曹鹏在旁边拿起一瓶烧烤酱,翻过来看配料表,一脸嫌弃,“这里面是玉米糖浆和烟熏香精。他们做烧烤酱,就是把糖、醋、辣椒粉和一堆添加剂搅在一起,然后再加点什么天然烟熏味,人居然就吃这一套。”
“你这还挑起来了?”其其格说你,“你在匹兹堡,有得吃就不错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丑国烧烤酱,都一股汽油味。”
曾敏想买瓶酱油,结果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和品牌的酱油,标签上写着“Kikkoman”、“Lee Kum Kee”之类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