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记有,就是贵。”其其格指了指一瓶,“一瓶要六七块,在国内能买两瓶半。”
“那就买一瓶。”曾敏拿了瓶李锦记的生抽,“总不能用老美那种甜酱油炒菜。”
逛了大约四十分钟,购物车里堆了小半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百斤的大胃袋,慢条斯理地一件一件扫,偶尔跟旁边的同事聊两句。
“两百六十七块三。”收银员报了价。
曾敏掏出钱包,递了钱过去。收银员找零,硬币哗啦啦掉在收银台上。
“这物价,换算成人民币,得一千多,”曾敏把硬币收好,推着车往外走,“就这点东西,搁国内,两百块钱撑死了。”
“这边蔬菜贵,肉还成。”其其格说,“我们平时也不怎么买这些,主要是没时间做。”
“没时间?”曾敏看了她一眼。
“嗯,她天天在实验室待着,回去就八九点了,随便煮个面或者热个冷冻披萨就对付了。”曹鹏接过话头,“我那边也一样,食堂吃多了,偶尔自己做一顿,也是糊弄。”
“所以我才说给你们做顿好的。”曾敏推着车往出口走,“你们俩,敞开吃。”
拎着大包小包,出了电梯。
“车停哪儿了?我都忘了。”曾敏问。
“C区,在那边。”其其格指了指右手边的一个方向。
几个人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啪嗒啪嗒”地响着。
而就在几人身后不远的一辆车里,两个黑影正低声嘀咕。
“就这个吧,我刚听他们说话,都是华夏人。他们喜欢带现金,胆子还小,三个女的,就一个男的。”
“等等,等他们走到车跟前,再动手。”
走到车子旁边,其其格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她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开始往里放东西。
曾敏把手里的大袋子递过去,曹鹏也把袋子放到后备箱里。小沐正要把最后一件东西递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威胁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哟,不要动。”
曹鹏转过头。
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黑,高个子,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兜帽没戴,灯光太暗,看不清长相,只能瞧见一双白眼球忽闪忽闪的。
右手端着一把枪,枪口不偏不倚地对着曹鹏的方向。
旁边站着一个老墨,中等个子,比老黑壮实一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格子衬衫,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脸络腮胡,手里也有一把枪,略小一些,同样黑沉沉地对着几个人。
“钱交出来,都知道怎么办。两手举着,别耍花招。”老黑又补了一句。
曾敏四个,都是在国外吃过见过的,知道这时候怎么办。
曹鹏慢慢举起双手,“嘿,冷静,哥们儿。我们给钱,别激动。”
老黑点头,歪了一下脑袋,示意老墨上去掏。
老墨走上前,先走到曹鹏面前:曹鹏很高,老墨站在他跟前,矮了半个头。老墨伸手粗暴地拍了拍曹鹏的外套口袋,摸出钱包,翻开一看——几张纸币,零散地夹在里面,不到一百块。老墨啧了一声,把钱塞进自己兜里,扔了钱包。
“葡挞”他咕哝了一句。
轮到其其格。其其格把双手举着,盯着老墨的手。
老墨摸了她口袋,翻出一个浅色的钱包,拉链一拉,里面几张二十、几张十块,数了数,两百多。老墨一脸喜色,把钱揣进自己的裤兜里。
小沐的钱包里面,一张绿的几张一元的,小零碎,一共也没到五十块。
老墨翻出来一看,脸色变了一变,嫌弃地“切”了一声,一把把钱包扔在地上。
最后是曾敏。曾敏的包里装着刚从超市找回来的一叠零钱和整钞,酒店房卡、护照复印件,还有手机。老墨翻了两下,摸出那叠现金,三百多块。
嘴角一咧,捏着钱冲老黑晃了晃,塞进怀里,又看见了曾敏手腕上的表。
表盘不大,银色的表壳,深蓝色的表盘,表带是细密的金属链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拉丁裔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看着不像便宜货。
老墨眯了眯眼,伸手一把扯下来。
曾敏“嘶”了一声。
曹鹏脸色开始有些难看,“这行了吧?钱你们拿走了,东西也拿了,可以了吧。”
老黑没理他。眼睛落在曾敏的手提包上。用枪口点了点,示意老墨,“嘿,那个包。拿过来。”
曾敏看了看老黑,又看了看老墨,然后慢慢把手提包从肩上取下来,只不过那老墨已经不耐烦了,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包带使劲一拽,曾敏身子一晃,脚下不稳,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地上,“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曾敏的脸一下子白了,从牙缝里挤出抽气声。
“姨!”曹鹏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
曾敏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攥住曹鹏的衣角,“别动,你忘了李乐咋说的?”
曹鹏顿住了,想起来丑国之前,李乐千叮咛万嘱咐,遇到这种事儿,一定要冷静、配合、别动手、保命要紧。
身上所有的钱给他们,不要反抗,不要追,等他们走了再报警。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脚在地上碾了一下,像要把水泥地碾出个坑来,他没动。
老黑看了一眼地上的曾敏,又看了一眼曹鹏,用枪口朝他和其其格点了点,“老实呆着。”然后对老墨吼了一声,“走!”
老墨抓着包,转身朝停车场出口方向跑。
脚步匆匆,但不慌乱,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看到人跑走,三人赶紧围向曾敏。
曹鹏的声音有些抖,“姨,你,你膝盖.....”
“磕了一下,没事儿,回去再......”曾敏一个“说”字没出口,一阵极重的引擎轰鸣声忽然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几人抬头,瞧见一辆黑色的凯雷德从C区的另一侧冲过来,车头宽大,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压迫感,车速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朝那两个劫匪的方向碾过去。
那俩劫匪刚走到柱子边上,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咚!”
距离太近,两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撞得飞起来,像两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一个撞在柱子上,一个倒在另一辆车的前轮旁边。
凯雷德一个急刹,车身重重一点,停住了。车门打开。
四个白人壮汉从车里下来,动作利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前排两个,开车的是个光头,体格壮得像一堵墙,脖子和脑袋一般粗,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下身穿一条黑色工装裤,脚上是硬底的战术靴。
副驾是个金发大胡子,脸膛红红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飞行员夹克。
后排两个,一个头发花白,但身形依然精瘦结实,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软壳衣,另一个最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块头不算太大,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短短的褐色头发。
光头第一个冲上去,几步就跨到了那个老墨身边。老墨刚挣扎着要爬起来,光头抬脚就是一踹,踹在他的腰间,老墨嗷了一声,人又飞出去半米远,这次趴在地上,人又飞出去半米多远,滚了两圈,捂着腰,干呕起来。
金发大胡子则走到那个老黑旁边。
老黑挣扎着起身,想要抬手,可枪还没举稳,大胡子一侧身,手里突然出现一根伸缩警棍,直劈下去,砸在黑人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老黑手一木,手指一松,那把枪咣当掉在地上,稀里哗啦滑了几尺远。
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刚要喊,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个冰凉的、圆形的枪口已经一左一右顶住了他两侧的太阳穴。
那边,光头弯腰摸了摸老墨的身上,确认没有武器,抓起老墨的后脖领子,拖着往这边走。
老墨半蜷着身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光头把他拖到老黑身边,一甩手,两个人撞在一起,一个坐着一个趴着。
大胡子弯腰拧着老黑的耳朵,把脑袋提溜起来,问,“刚抢的钱呢?”
黑人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摸出一大把钞票,有曹鹏的、其其格的、小沐的、曾敏的,还有手表。
大胡子伸手把钱和链子接过来,又拎起曾敏的挎包,直起身,对边上三人点点头。
三人会意,把老黑和老墨拖到一旁的墙角,翻了个个儿,脸朝下,踩着脑袋。
大胡子拿着钱和包,走到曾敏几个人身边,冲有些戒备的曹鹏一点头,笑了笑,“曹先生,自己人。”
说着,又看向,“曾女士,你没事儿吧?要不要我们报警处理?”
他的英语带着一点口音,曹鹏愣了一瞬,看着那大胡子,又看了看地上被制住的两个劫匪,又看了看那辆凯雷德。
“你们是……?”
“我们是利基安保公司的。”他说,语气平淡,“受李乐先生委托,负责曾女士在丑国期间的安全。”
曹鹏又是一愣,嘴巴张了张,“李乐?我哥?”
大胡子点点头,“是李先生交代的。”
“那刚才......”
“李先生的要求是全程低调、不影响曾女士的正常活动,所以我们只能远远跟随,不能提前踩点。”大胡子回道,“而这两个人在我们来之前就一直在车里。”
“等他们下车时,你们全在枪口正前方,为了安全,我们只能等他们离开你们身边再动手。当然,我们有人在盯着他们拿枪的动作,一有不妥,会立即发动。但曾女士被拽倒,是我们预估不足。”
大胡子说立即发动,曹鹏似乎能猜出来是什么,叹口气,转头,其其格正扶着曾敏,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胳膊。
“姨,我哥给你说了么?”曹鹏问。
“我也不知道,他没......嘶~~~~”
曹鹏忙蹲下去查看曾敏的膝盖。裤子上看不出什么,但左腿不敢碰地,脚踝和膝盖之间的小腿一直微微打颤。
“现在先叫救护车吧。我姨的膝盖,刚才磕了一下,好像挺严重的。”曹鹏抬头对大胡子说到。
“明白,”大胡子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接通后,直接报了一串编号。
“AC-G1754,情况代码024。呼叫附近巡逻警员,到Weyburn大街,Ralphs超市地下停车场,三号出口。另外安排一辆救护车,嗯,骨科。谢谢。我叫拉姆科,安德雷·拉姆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向曾敏,“救护车五分钟就到。曾女士,您忍耐一下。”
其其格扶着曾敏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台阶不高,但冰凉,曾敏坐下去的时候,额角又渗出一层汗。
“姨,疼得厉害?”曹鹏蹲下来,用手虚扶着。
“还行,能忍。”曾敏说,但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一些。
“您别逞强。”曹鹏说。
“没逞强。就是磕了一下,骨头应该没断,就是扭了或者碰了,养几天就好了。”
“你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曹鹏语气里有一点不高兴,那种不高兴不是冲着曾敏,是冲着刚才那两个劫匪,也是冲着没保护好她的自己。
“我知道。”曾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别跟李乐说。”
“瞒得住么?”曹鹏说,“这帮人都他安排的,你觉得他不问?”
曾敏想了想,没接话。
小沐在旁边把散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钱包、手机、硬币,一个一个放回曾敏的包里。
大胡子拉姆科站在不远处,目光在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和那两个劫匪之间来回扫。
光头还蹲在老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了几张照,大概是在记录证据。
“你们是一直跟着我们的?”曹鹏问拉姆科。
“确切说,我们这组是从曾女士到洛杉矶就跟着的,”拉姆科说,“一路跟着,直到你们到酒店,再去超市,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那我们怎么没发现?”曹鹏问。
“因为您不该发现。”拉姆科耸耸肩,“曾女士如果发现我们,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曹鹏想了想,“我哥什么时候安排的?”
“曾女士这次到丑国之前,李先生把曾女士在丑国的行程都发给了我们。”
“去年就……”曹鹏嘟囔了一句。
他大概算了一下时间,那会儿他还在匹兹堡做实验,其其格还在准备期末考试,曾敏还没有出发来纽约。
其其格把两人的话翻译给曾敏。
“这小子。”曾敏听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低头看着自己好像已经肿起来的膝盖,手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这小子……”
又说了一遍,像在自言自语。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在停车场入口处转为慢速,闪着红蓝交替的灯光,从坡道上滑下来,停在了旁边。
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下来,一男一女,动作利落,问了几句情况,把曾敏扶上担架车。曹鹏跟着担架车往救护车方向走,其其格拎着包跟在后面。
拉姆科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开走,然后转身对光头说,“达米安,你和尤尔诺留下,等警员来。我和大卫去医院。”
光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拉姆科上了凯雷德,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了出去,汇入地下停车场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