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延中插了一嘴,会议厅里笑声四起。
李乐耸耸肩,说,“那是写法,我说的是解法。”
“一种是郑康成注的慎其闲居之所为,没人看见你的时候,也别乱来。一种是朱子说的慎其独知之地,你自己心里那点小念头,只有你自己知道,要在那里下功夫。还有一种,王阳明说得最狠,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独知,是整个世界的根基。”
“网络匿名恰恰不是独处,是独知没了。你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谁也没看见你,你觉得这是独,但其实全世界都可能在看你。只是今夜无人点破。这不是慎独,这是独而不慎。”
“你关了屏幕,那些话还留在服务器上,改天被好事者截图贴出来,你就知道了,你那个独,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
“所以古人慎独,慎的是不自欺。咱们在网上最滑稽的一点是,宁可欺骗所有人,包括自己,也要维持一个马甲。你说这跟慎独哪条沾边?半夜骂完人,第二天早上起来删帖,那就是诚于中,形于外,你自己心里知道不安,删了也不安。你删得掉帖子,删不掉那个独知。”
这位还想追问,边上一个声音插进来,“那照你这么说,匿名不就是原罪了?”
李乐笑了笑,“不是原罪,是失路。匿名本身是自由的壳子,可古人讲君子不忧不惧。为什么能不忧不惧?因为内省不疚。孔老爷子说得明白,内省不疚,夫复何忧何惧?你怕的不是匿名,是怕省。你心里有不敢面对的东西,才觉得匿名是护身符。护身符只管一时,管不了一辈子。”
厅里气氛愈发轻松。有人又举手,是个穿深蓝羽绒服的年轻人,名牌上是长安交大,“李乐同学,我想问,你上午说游戏公会那个例子,说公会老大给兄弟分装备,分了亲疏。可我觉得游戏公会里的人就是图个乐,哪有那么多门道?”
李乐想了想,“您玩魔兽吗?”
“玩,大地之怒服,牧师。”年轻人答得干脆。
“那我问您个事。您跟公会下四十人副本,灭了一晚上,团长先把好装备分给执行会长,再分给主力治疗,最后才轮到您。您心里舒坦不?”
那人愣一下,乐了,“不舒坦,可人家定规矩了,装备由团长分配,你进团之前就同意了的。”
“您看,这规矩本身就是门道。”李乐点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两千年前司马公就知道,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利。”
“你那个公会分装备,就是天下攘攘的微缩版。利是按什么分的?按权力、按亲近、按贡献算出来的。司马公没说怎么分才公平,但他至少把利字摆在明面上。你那个团长跟你说装备按出勤率分,这是效率;可实际执行起来,跟团长关系近的,出勤少也拿得多,这是人情。”
“两样叠一起,就是我今天讲的拟差序格局。电子排队,排的是装备,可队尾的人排不排得到,要看前面的人认不认他。”
那人听完,笑着坐下,旁边同伴朝他竖了竖拇指,意思是你真接了个大茬儿。
眼瞅着天色渐暗,角落里一个跟导师来旁听的博士生忽然举手。
小伙子估计是被导师鼓动的,第一次在这么多破虚化神级别的老怪们面前发言,声音发紧,“李师兄,我,我人大的,旁听。我想问个可能幼稚的。”
“呵呵,您说。”
“您从差序格局到感知回应率,逻辑很密。可你们做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觉得网络社会学本身就说不清?会不会只是这个时代的一阵雾,过几年就散了?”
说幼稚,可李乐觉得,这比今天所有的问题都难答。
厅里都静了,连服务员倒茶的手都停了。
而雷先生,脸上似乎是今天第一次浮现出好奇的表情。
“有过。”李乐琢磨着,回道,“研究生的第二年,那时候刚开始琢磨网路社会学的理论基础问题,有天夜里,我把电脑里之前写的七稿框架都删了。”
“那时候觉得写的是废话,网络变太快,今年论坛火、明年博客火、后年不知什么火,你研究半天,平台没了,概念不就成雾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家巧早飞了,杨枝上空落落的。
“我就半夜去打搅费先生。先生跟我说,你研究的是人,不是网络。人那点事,怕孤独、盼回应、想靠近又怕受伤,这点,几千年都没变。网络只是换身衣服。你把衣服研究透了,人还在。”
“所以你担心一阵雾,我也担心。但雾散不散,不看网络,看人还愿不愿意说话。只要人还说话,这事儿就散不了。”
小伙子愣一下,忽然“哎”了一声。
厅里有人先笑,笑完又觉得不是可笑的事,竟有几个人轻轻鼓掌。
一阵缄默之后,马主任看表,清清嗓子站起来。
先朝雷先生那边倾了倾身,又转回全场,“该问的问了,该答的答了。最后,请雷先生说两句。她几句话,比我们吵一百分钟管用。”
他把“定位”放最高,却给足在座面子,不是让雷先生压堂,是让先生收线。
而会议厅内众人,这时候恍然,今天,雷先生也在。
可雷先生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只从字面上答,答案很简单,参加研讨会,坐在第一排,听四个年轻人汇报课题。
但你要把这场会从头到尾捋一遍,就会发现,老太太这一趟,不是来开会的。
她是来坐镇的。
上午四个人的汇报,李乐讲总论、张曼曼讲数据、梁灿讲哲学、邹杰讲实践,雷先生全程没怎么抬头。她偶尔喝茶,偶尔跟马主任低声说两句,偶尔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磕出一点声响。
旁人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甚至连她有没有认真在听,都拿不准。
可到了提问环节,有人问得在点子上,她不动。
有人问得浅了,她不动。有人越界,往学术立场上扣帽子,惠庆站起来把话接了过去,她也没动。直到全场静下来,她才跟马主任说了那两个字,继续。
两个字,就把场子重新激活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全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些场面还轮不到她开口。
九十多岁的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学术讨论、路线争论、师门恩怨、山头倾轧,哪一样她不是趟过来的?
四个年轻人讲的东西,在她这个量级面前,真算不上什么惊涛骇浪。
她来,不是为了点评。
那她来干什么?
看人?
马主任搀着她进场的时候,介绍了一圈,副校长、部委的司长、社科院的副院长、各校的系主任,然后是李乐、张曼曼、梁灿、邹杰。她挨个看了,看了就点头,没多说一句。唯独到李乐那儿,多打量了两眼。
“你就是李乐?”这句问话看着随意,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轻易不会这么问。她是在对名字。把传说中那个名字,和眼前这个圆寸脑袋对到一块儿。对上了,记下了,后面的事,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不是来看人的,人是用来用来看局的。
这场研讨会,明面上是课题结项汇报,暗地里是各方的角力。
燕大这两年日子不好过,费先生走了,山门还在,可门楣上少了那块匾。
学界是个认牌位的地方,你祖师爷不在了,你说你传承多少,别人先掂掂你分量。
这一回,马主任把事情张罗起来,惠庆把学生推上去,就是要借着这个会,重新把那面旗升起来。
而雷先生到场,相当于在这面旗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旗杆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件事,这旗,她不反对。
她的出席本身就是态度。费先生不在了,可燕大这边,还有她在。她不说话,就已经替这个场子说了很多话。
可她也不是单纯来给燕大撑腰的。
和费先生并肩那么多年,同辈人,学术上旗鼓相当,学术上各有各的看法。到了这把年纪,早不争一时高下了。她来看的是,费先生留下的这套东西,这一代人,到底接得住接不住。
上午讨论热度最高那一段,陈博霖站出来,明里问“拟差序”的学理继承,暗里把话头扯到“学术立场”,话里话外暗示李乐拿洋枪给土炮换膛,说严重点,就差没指着鼻子说“你吃着先生的饭,砸着先生的锅”了。
那种时候,雷先生没插话。
她要开口,李乐这四个人今天这课题讲不讲得下去,就得看她一个字。她偏偏不开口。
她让这个场子自己把话说完。
然后呢?
然后才是关键。下午,几位部委的司长开始提问,问案例代表性、问数据合规、问伦理边界、问能不能用、怎么用。那一段讨论完,马主任说要成立专业委员会。
这时候,雷先生还是没有多说。她坐在那儿,偶尔看看下面的人,偶尔看看台上的年轻人。她来,就是为了看着这一切发生,确认一件事。
费先生走后,这家,还有人在操持。这旗,还有人接得起来。这门,还开着。
她要是不来,这个研讨会顶多是燕大社系的一次课题结项。她来了,这个研讨会就成了燕大社会学传承的一件大事。
她的到场,已经把会议的规格、分量、合法性,全给定了。她其实是来做压舱石的。
马主任在会场里迎来送往,始终带着三分笑,惠庆在关键处亮剑回护,分寸拿捏得极准,李乐在台上有些心不在焉的“舌战群儒”,所有这些,都落在雷先生眼里。
她在看,这部她参与写了大半辈子的学术史,接下来的篇章,到底有没有人接着落笔。
这趟,是在给下一章做见证。
马主任话音一落,厅里那点细碎的杯碟声先停了。
雷先生由那中年女人扶着,慢慢从第一排向周围欠身致意。
然后拿起话筒,用带着粤省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以前有人说我嗓门大,千人讲堂上课,不用麦克风,可那是多少年前了,现在这个年龄,没那个气力了,终究还是得借助这个小玩意儿。”
大伙都笑,可笑了都是感慨和敬意。
雷先生继续道,“我坐了一天,没怎么开口。不是摆资格。”
“你们讲概念、讲数据、讲平台、讲政策,我听着,多半听得懂,听不懂的,也装懂。社会学这行,最怕老头老太太在台上背台词,台下人点头,出门就忘。”
“上午小李讲那几个词,文章里读着还虚;今天听你拿版块置顶、回帖权重、账号授权讲,我反而信了。像是让我费先生当年给我们几个人说起水波纹的时候。一块石头扔进塘里,一圈一圈出去,离自己近的浓,远的淡。乡下是这样,城里是这样,如今上网,还是这样。”
“可现在这圈,不全靠血缘地缘画了。谁先看见你,谁不理你,系统插一杠子。”
“小李说这叫平台位置,我可能理解的白一点,就是从前村里大槐树底下谁喊一嗓子有人应,现在换了个机器在旁边决定。”
“这嗓子推不推到槐树边。机器不请客,不喝酒,不红白喜事,它只认点击、认置顶、认权重。人还是那个人。”
她朝李乐偏了偏头,李乐坐着没敢动,圆寸脑袋一低。
“小张上午被问得脸都红了。样本自选择、低可见度、插补,这些词我外行。可有一句我听懂了,你们不是只捞嗓门大的。”
“嗓门大的谁都会哄,沉默的才费劲。旧社会做调查,进村子敲不开门,算这户没有意见,现在进群,不说话就不算人,比敲不开门还荒唐。”
“你们肯花几年时间捞那些不说话的,这点比写多少新词都值当。”
雷先生看着张曼曼,笑了一下,“不过小朋友,下次别老把以后挂嘴上。以后是欠账,今天能说清一分,就说一分。做学问,最怕把欠账过成习惯。”
张曼曼耳根一热,忙站起身,鞠躬点头,说着,“是,我记得了”。
雷先生又看邹杰,“小邹是复大的人,跑实践,进公会、进线上社群。上午有人疑心燕大占山头,下午又问数据给不给外人看。”
“我不多讲规则,只讲个理。你下乡做调查,笔记本写在手心里,回城锁抽屉,三十年后有人想接着做,你儿子说不行,这是你家的自留地,那叫什么学问?那叫藏私。”
“你们脱敏、授权、聚合,该严的严,该开的开。严是为了不害人,开是为了不误人。小马说分三级,我赞成。原始东西不能满世界撒,撒了反是造孽,能复现的路径、能对照的字段,捂着不给人看,那才叫占山头。”
邹杰点头,低声说“明白”。
“还有,小梁上午讲生活世界,被董教授将了一军。”
“胡塞尔我年轻时翻过两页,头疼,放下了。可有一层我懂,人在网上吵架、视频、发牢骚,不是因为机器有灵,是因为人还在。”
“你跟小孙子视频,他叫一声奶奶,亲的不是机器,亲的是那声。网络这层要是只当技术讲,越讲越空,只当比喻讲,又容易滑。小梁别急,慢慢把人还在不在这件事说透,比发明新词要紧。”
梁灿抿着嘴,重重一点头。
说到这儿,雷先生把目光收回全场,声音慢下来。
“下午几位问案例、问伦理、问青少年,都好。一个社群、一个公会,当然推不出全国百分比,别逞能。可全国百分比是统计口的事,你们要做的是把机制摸清,为什么年轻人发一条没人理,下回就不发了,为什么被置顶一次,他敢多说半句,为什么群里一删帖,本来想请教问题的孩子也跑了。”
“低可见度里头,年轻人多。他们不是不愿说,是没人听。治理若只管删、只管禁,那是把不说话的人再按进深水里。留个通道,让人小声说、有人应,比事后灭火强。”
她说到这,停了停,像想起什么旧事。
转头看马主任,“你们要成立专委会,我不管名分。只一句话,牌子挂出来,不是谁当家,是谁肯把桌子擦干净等人来。”
“燕大有房子、有炉子、有材料,牵头可以,但别把牵头做成管家婆。各校带案例来,带学生来,带不同地方的调研来,东西摆一处,才知道东西南北是不是一回事。”
“还有上午那位陈教授。”雷先生不避讳,也不严厉,“问差序、问己、问本土,都是正经学问。可一到你站哪边,我就皱眉。”
“学问先看的是问题。费先生当年用外国的人类学办法看国内乡村,也没人给他发个洋证、土证。方法谁的好用用谁,问题得长在自己人生活里。”
“被人问立场,不忙着喊口号,回家把材料再做厚,比当场翻脸管用。惠庆上午答得好,不急躁,不扣帽子,这就对。学者最忌还没说理,先分阵营,分着分着,书就白读了。”
惠庆在二排垂着眼,没作声。
“今天一天的讨论,绕得不算近。可归根到底,一句话,网络变的是路,不是人。”
“从前送信靠人跑,后来靠电报、靠电话,现在靠信息、靠群,人该孤独还孤独,该盼回音还盼回音。你们把回音找准了,治理、教育、舆情、平台规则,都有着落。把人当成点击量,概念再新,也是空转。”
“最后,说一句,社会学不是一家人占一口井,是大家各自挑水,倒在一个缸里,谁渴了都喝得着。缸要常刷,水要常换。行了,就到这儿吧。”
她起身,那中年女人忙扶住。
厅里先静着,随后不知谁先轻轻鼓了下掌,不响,像拍在棉布上。雷先生没回头,由人搀着往门口走。
经过李乐身边时,她停了半步,“你母亲受伤了?”
李乐忙站起来,喉头动了一下,只“嗯”了一声。
“行了,会开完了,这边有小马他们,你赶紧去。”
“诶。”
(秃笔一根,蘸了点娃今天剩的墨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