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吏一打开牢门时,刘备便闻到了一股霉味。
也不知道是吃剩的饭菜馊了,还是被褥被潮气沤烂的味道。
卢植靠着墙坐着。
头发披散,囚衣污旧,脚踝上锁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见刘备站在牢门外。
老人那双眼睛仍是亮的。
“玄德?”
他有些惊讶,仿佛是从未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这个外门弟子。
刘备跪了下去。膝头砸在石板地上,闷响一声。
“弟子来迟了。”
“不迟。”卢植说,“来得正好。”
牢中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有半碗凉水。
旁边搁着一卷竹简,是《左传》。
刘备看见了那卷竹简,眼眶一热。
当年在缑氏山中,卢师便是用这卷书教他读经,教他断案,教他辨别忠奸。
如今人在狱中,书还在手边。
“抬起头来。”
刘备抬起头。卢植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颔首。
“更沉稳了。”
刘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植显然也看出了刘备的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道:
“我卢子干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的眼睛,
“你若是来劝我低头认罪的,那便不必开口了。”
“弟子不敢。”刘备的声音有些发抖,“弟子只是想……”
“想救我出去。”卢植替他把话说完了。
刘备低下头去。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牢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廊道上狱卒巡走的脚步声。
“玄德。你可知张让为何要对我下手?”
刘备抬起头,将荀攸的分析说了一遍。
卢植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那碗凉水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回味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把洛阳的局势看这么透,是个有见识的年轻人。有机会倒想见见。”
“他还说,”刘备的声音压低了,
“若要让天子松口,需三步同落。前两步是内廷之争,第三步……”
他顿了顿,然后将“代师镇边”的计策说了出来。
说完,他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等着卢植的反应。
卢植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牢门外那缕天光从墙东挪到了墙西,久到刘备以为老师不会开口了。
“这倒是个聪明人。”
卢植开口了,语气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是想让我告老还乡,彻底退出朝堂。如此一来,天子便不再忌惮于我。”
他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可这桩案子,结与不结,怎么结,都关系着朝堂上清流与宦官的此消彼长。”
“我若告老,便是认了这桩罪。”
“往后天下士人再想抬头,便少了一面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所以我不能告老,也不能给陛下这个台阶。”
刘备心头一酸。
他想起沈桥在路上说的话,“以身殉道,血荐轩辕”八个大字压的他喘不过气。
难道就真没有鱼与熊掌兼得之法吗?
“不过,”卢植话锋一转:“你,可以替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