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
莫兰那句还在玉门关里绕着,关内已经跪了一地人。 三十六国使者挤在一处,衣裳颜色乱,帽子也乱。前头那几个先跪,后头几个还想往前挪。有人膝盖都磨红了,还在抬头看主位上的小娃娃。 燕归星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摞账册,手里捏着半块饼。 “谁先说?” 她开口很轻。 前头一个胡子发白的使者赶紧应声:“小王代表楼兰,谢陛下救命之恩。若不是星朝出兵,十字军已经把我们城门都拆了。” “谢可以。” 燕归星咬了一口饼。 “谢完了,说正事。” 那人愣了愣:“正事?” “对。”燕归星抬眼,“你们来,不是只为磕头。” 旁边一个穿紫袍的使者赶紧接上:“我们愿岁岁进贡,年年奉表,只求陛下庇护商路。” “庇护谁的商路?” 那人声音一低:“星朝的。” “还有呢?” 使者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还有西域诸国自己的。” 燕归星把饼放下。 “说得还算顺。那我也说顺一点。” 她伸手敲了敲桌案。 “丝路以后归大梁护。谁走这条路,按规矩交税,按规矩过关。路上有事,来玉门关报。谁敢在道上抢,谁敢扣商队,谁敢借着十字军余气再伸手,先打断腿,再去问是谁的人。” 跪着的使者里,有几个当场松了口气。 也有人脸色发白。 一个矮胖的国使抬头,试着问:“陛下的意思,是要收了我们各国的兵权?” “你们那点兵,守城还行,别想太多。” 燕归星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收的是路,不是你们的脑袋。你们守你们的城,我守外头的路。路出了事,我的人先到。你们打不过的,我帮你们打。你们要是自己先乱,那就先记账。” 矮胖国使咽了口唾沫:“记账?” “对。谁欠谁的粮,谁占谁的井,谁以前借着乱世抢过谁家商队,先记着。等路通了,一笔一笔算。”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这哪是管路,这是管命。” “闭嘴。”另一个使者低声回他,“能管命就不错了。没看条顿、圣殿、医院都折了?” 这些话传不到燕归星耳朵里,她也不在意。 她只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从今天起,西域都护府设在玉门关。你们各国照旧管城,但关外商路、驿站、关税、护兵,全归都护府。都护府不抢你们的王位,只管你们别把路玩坏了。” 一个年轻使者忍不住问:“都护是谁?” 燕归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我。” 关内静了片刻。 有人赶紧叩首:“愿听都护令。” 有人跟着喊:“愿听都护令!” 声音一层压一层,连先前还犹豫的人也跟着伏下身。 燕归星看着他们,没有急着叫起。 她知道,这些人今天跪的不是她三岁的年纪,是十字军败了,莫兰跑了,卡修被抓了,条顿和医院都没了。要是她这时候没站住,这群人明天就会去找下一个能靠的人。 她不让他们去找。 她要他们来找她。 “都起来。” 她开口。 “三日内,把各国驿路图送来。商队名册送来。关税册送来。谁家缺粮、缺盐、缺马料,也都报上来。都护府不白护。要护,就按规矩来。以后每月查一次账,谁偷懒,我先去他王宫吃饭。” 底下有个老使者没忍住,抬头问:“陛下真去?” “去。” 燕归星说。 “饭要是不好吃,我还得带锅走。” 有人低低笑了。笑声不大,气却松了。 这时,一个穿蓝白长袍的使者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捧着一只匣子。 “陛下,我们各国献上些东西,表一表心。” 燕归星扫过去。 “先放地上。排开。” 几个侍从赶紧把匣子一只只打开。金器、香料、宝石、皮货、马镫、刀鞘、盐砖、药材,摆了半地。 楚天阔站在关口后头,眼睛都快发亮了。 他本来不想插嘴,可还是没忍住。 “这波斯的香料,能换一车粮。” “那边那块绿石头,成色不错。” “这皮子也值钱。” 燕归星听见了,侧头看他一眼。 “你别先算自己兜里。” 楚天阔咳了一声,收了手。 “我替你看值不值。” “你看就看,别伸手。” “我没伸。” “你眼神伸了。” 楚天阔:“……” 旁边几个使者听得都不敢抬头。 可他们也都在看。看这位小皇帝到底要不要借着胜势狠狠干一刀。 燕归星一件件扫过去。金器她没多看,盐砖她也没多看。到最后,一个使者捧出一只黑木匣,匣盖一开,里头是一卷旧羊皮纸,外头还套着一层细布。 那使者低声道:“这是波斯古卷。祖上传下来的,说是早年从沙海里挖出来的。我们也看不懂,只当传家物。今日献给陛下。” 燕归星的手停了一下。 “拿过来。” 使者赶紧起身,把卷轴递到她面前。 她没立刻打开,只先摸了摸外头那层布。 “谁教你们收着的?” “老一辈说,别轻开。里面有路,也有祸。” “还挺会说话。” 燕归星把卷轴放到案上,抬眼扫他。 “你们也知道,祸这东西,藏不住。” 那使者陪着笑,不敢接话。 燕归星把卷轴压住,转头看向关内一圈人。 “今天开始,西域各国照着新规走。谁先守规矩,谁先吃到商路的饭。谁要是还想背后咬人,我会让他知道,条顿那群人是怎么没的。” 这句话说完,所有使者都低了头。 有人已经开始想自家关税册怎么补。 有人已经开始想,回去先把旧账清掉。 也有人在想,自己国里那几个爱作妖的王子,得先关起来。 燕归星看得分明。 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他们真服气。 是他们开始怕乱,开始算得失,开始知道往后该把账往哪送。 她收回视线,手指在波斯古卷上点了点。 “这个,先放我桌上。” 蓝白长袍的使者一怔:“陛下不当场看?” “先不看。” 燕归星说。 “我要是现在看了,你们还以为这东西只值一个破卷子的钱。” 她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摆案。今日设都护府第一宴。各国使者都坐下,谁也别空着肚子回去。” 底下又是一阵谢恩。 有人已经开始回头找自家随从,催着去把礼单补齐。 燕归星看着那一张张脸,心里把账重新过了一遍。 丝路通了,西域不敢再乱。 都护府立了,往后每一笔商税都要往星朝账上过。 莫兰这回跑了,下一回就没那么好走。 她正想着,手边那卷波斯古卷忽然露出一角暗纹。 她眼睛一停。 那暗纹不是花,不是字,倒像一截城墙边沿。 她按住卷轴,指尖慢慢把那一角抹平。 “这是什么?” 那使者一愣:“陛下,那是古卷自带的纹。” 燕归星没说话。 她又翻了一点。 一条细线露了出来。 不是地图外框,是城门,还是城门后面的回廊。线条细得过分,连转角都画到了。 她抬眼看那使者。 “这东西,谁给你们的?” 使者吞了口口水。 “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从沙海深处捡的。没人真看懂。” 燕归星把卷轴合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 她说。 “这东西,先归我。你们谁也别碰。” 那使者连忙应声:“是,是。” 燕归星把卷轴拢进袖里,目光却没离开那一角暗纹。 她没急着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卷子,不像传家物。 倒像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