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两卷文书都嫌重,你倒好,自己还加一卷。”
张喜回头白了他一眼:“等你哪天迷路在荒郊野地过夜的时候,你就知道重不重了。”
王午嘿嘿一笑,没再顶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过了午时,韩县尉在前头喊了一声:“停!歇半个时辰!“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拐到路边一棵大樟树底下,牛车也赶过来停在树荫里。
有人从车上搬下几袋子干饼,分给每人一块,又拎了个陶罐轮着喝水。
田潇咬了一口饼,硬邦邦的,能崩掉牙的感觉,但他顾不上挑剔,就着凉水使劲嚼。
歇脚的时候,路元坐到田潇旁边,掰了一小块饼放在手心慢慢捏碎,往嘴里送。
田潇问他:“你以前走这条路,最远到过哪儿?”路元想了想:“到过南阳郡的叶县,离宛城还有两天路,那回也是押辎重,走到叶县交接完,就回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叶县那边的镇子比咱们南郡的县城还热闹,街上有卖胡饼的铺子,还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贩,听说从赵国那边来的。”
“赵国?“田潇有些意外,“赵国跟秦国不是……”
“仗是仗,买卖是买卖。”
路元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国境边上总有人跑来跑去,上面抓归抓,底下的人该换东西还换,你别看那些商贩嘴上喊得热闹,心里都门儿清,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个个比猴儿都精。”
田潇没再说话,脑子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看来秦国虽然打了这么多年仗,但民间的物资流通从来就没真正断过。
边境线上那些灰色地带的交易,官府管不住也懒得管,只要能收到过路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这种事儿在后世他也见过,任何严密的制度之下,总有一层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活水就在那些缝隙里淌。
歇够了,韩县尉又吼了一嗓子,队伍继续上路。
下午的太阳比中午还毒,晒得路面泛白,田潇脚下的草鞋被烫得发软。
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到前方路边有一座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墙头上插着一面暗红色的旗子,正是十里一设的驿亭。
韩县尉回头喊了声:“今晚住这儿!到前面打水洗脚,别把臭气带进屋里!”
驿亭不大,正房三间,两侧各有两间偏房,后面还有个牲口棚。管驿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亭长,头发花白了,背有些驼,但手脚还利索。
韩县尉跟他交接了文书,又问了问近日路上的情况。
老亭长说:“上个月有一伙人夜闯亭子,抢了两匹驿马就往北跑了,过了半个多月才在汝南那边截住。你们夜里警醒些,门闩插紧。”
这话让几个人都紧张了一下。
王午小声嘀咕:“不会今晚就碰上吧?”
张喜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闭上你的乌鸦嘴。”
晚上吃过简单的粟米粥和咸菜,田潇躺在偏房的地铺上,枕着背囊,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出神。
屋里其他人已经打起了鼾,路元的呼吸均匀而低沉,王午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张喜倒是还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弄他的竹简,大概是趁着油灯把白天没画完的路线补全。
田潇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景象:平整的驰道、规整的农田、驿亭里老亭长那张疲惫而警惕的脸、路元望向北方时的沉默眼神、张喜一笔一划记下来的每条岔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从刚穿越时的无所适从,到如今能在这种跋涉中找到自己的节奏,他学会了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样去感受土地和道路,去揣摩同路人的心思,在每一个细节里寻找生存的缝隙。
南阳是大郡,比南郡富庶。
路元说这话时的笃定语气还留在田潇耳朵里。
他不知道宛城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这批“轮训士卒”到了那边会被派去干什么差事。
但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路已经走起来了,那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门外传来夜风穿过桑树林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田潇翻了个身,闭上眼,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还要早起赶路,还有三天的行程在等着他们。
张喜直到油灯快燃尽了才收好竹简,吹了灯摸黑躺下。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白天记的那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从南郡出发,过柳林渡,经安陆县界,到下一个驿亭大约是三十里……他习惯在睡前把画过的东西重新默诵一遍,这样睡醒也不会忘。
明天走着走着,他打算把路边那些岔道再补详细些,免得将来需要的时候抓瞎。
窗外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蒙蒙的影子。
南阳的方向还在北方,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