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个人的陈述田潇没怎么听进去，他一直在心里默默推演自己的方案还有没有什么漏洞。

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考官组面前，把三张木片摊开摆在桌上。

“我抽到的是隘口防守。”他开口，声音稳得很，”兵力五十，敌军一百五以上，步骑混合。

我的方案是：主动放弃隘口正面硬守，把主力摆在后方第二道防线。”

主考官挑了挑眉：“放弃隘口？隘口失守，你的第二道防线还有什么意义？”

“隘口的地形优势是两侧陡坡，正面宽度不大，但正因为这样，敌军要攻进来，只能走正面，或者爬坡，走正面的话，我在隘口前方布置了连环陷阱，至少能消耗掉他们先锋的锐气，爬坡的话更好，陡坡无遮无拦，只要我留几个弓手盯着，他们爬到一半就能被点名。”

田潇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木片上比划：“等他们付出代价突破了隘口，士气已经掉了不少，阵型也散了，这时候我的主力四十个人在后方以完整建制迎击，胜负比在隘口正面硬拼要高得多，隘口的防御面太窄，五十人挤在一起，敌军只要拿重甲步兵正面顶住，两翼骑兵绕后包抄，我连退路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直视主考官：“在隘口正面死守是必败的仗，我不能让兵这么死。”

考官组里有个年轻文吏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主考官没有表态，只是问：“如果敌军不进攻，只是围困呢？”

田潇沉默了两三秒。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在推演的时候就想过。

五十个人，隘口里面能屯多少粮？顶多够吃五六天。

敌军只要把口子一堵，不用打，他自己就能把自己饿死。

“那我就不会败，但会陷入被动。”他坦率地承认，“五十人守隘口，粮草有限，被围久了必出问题，所以我的方案有一个前提，必须在被围之前联络上外部援军，或者派小股部队绕出敌后，袭扰他们的粮道，逼他们主动来打。”

他看了一眼主考官，补充道：“分兵出去之后，正面兵力更少了，所以更需要依托隘口前方的陷阱争取时间，这是个冒风险的方案，但如果外部配合到位，能打出一场漂亮仗。”

主考官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田潇画的那几张木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旁边那位一直没开口的郡尉忽然动了动身子，问了一句：“你说不能让兵这么死，如果任务要求你必须守住隘口一定时间，哪怕代价是五十人打光呢？你怎么选？”

田潇愣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主考官那个还狠。

他低头看着木片上的那些小叉和线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在南郡剿匪的时候，他亲眼见过一个什长为了完成任务，把手下九个兵全部推进了包围圈，最后任务完成了，他也回来了，但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再也没笑过。

“如果必须守，”田潇慢慢说，“我会守。但我会想办法把伤亡压到最低，不会为了守住这两个字让兵一个一个往火坑里填。隘口守不住，可以退到第二道防线继续守；第二道防线也守不住，还有周边的山地可以散开打游击。只要人还在，仗就没输完。”

郡尉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再问什么。

主考官把木片收拢到一起，在手里掂了掂，说：“下一个。”

田潇退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路元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田潇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的考评继续，一直到天擦黑才算完。

张喜没参加军事部分的考核，他考的是文书和律令抄写，据他自己说，抄了三份律令简牍，又现场拟了一份军粮调度文书，手都快抽筋了。

当天晚上郡府没有公布结果，只说“三日后张榜”。

这三天里，田潇倒是没怎么着急。

每天照常出操、练刀、吃饭、睡觉，倒是王午坐立不安，逢人就打听有没有内部消息。

路元被他烦得不行，有天晚上直接把他按在铺上说“你再念叨一句我就把你嘴堵上”。

第三天一早，张榜的告示贴在了郡府门口的影壁上。田潇挤进人群里，仰头看那张黄纸上的墨字，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南郡营田潇，综合考评第一。”

路元和王午也在前面，分别是第六和第八。

张喜的名字在另一张榜上，标注着“留郡府协理轮训档案整理”。

张喜兴奋得脸都红了，跑过来一把抓住田潇的胳膊：“看见没有？第一！你回去之后王齐百将肯定直接给你升迁的资格了！”

田潇把考评文书从郡府书吏手里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面上倒是平静：“到时候再说吧。”

他转过身，看见路和王午也挤过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初秋的风从郡府门口的槐树梢上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田潇摸了摸怀里那卷文书，硬邦邦的竹片硌着胸口。

这东西的分量，他清楚得很。

比他在南郡剿匪时斩获的那些首级，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