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宛城的时候,天色刚亮,晨雾还没散尽。
四个人沿着官道朝南走,南阳的城门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灰扑扑的一个点,混在远方的晨光里看不大清了。
行到正午的时候,日头挂在头顶,晒得地面反出虚晃晃的白光,路两边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
四个人寻了一棵大柳树,把行囊撂在树荫底下歇脚。
张喜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他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牛皮纸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秦隶,一行挨着一行,字迹小得像蚂蚁爬,但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赶路途中潦草记下的。
他这一个月,但凡在驿亭歇脚、在官署等人、或者在客栈就着豆大的油灯,都把这本子掏出来写写画画。
南阳郡的官署架构分几级、各县之间的驿路里程、当地粮价是涨是跌、驻军布防在哪几个要害关口,事无巨细,全都记了下来。
有些页边上还用细笔做了补充标注,比如哪条路下雨天不好走,哪个驿亭的井水喝起来发苦。
王午蹲在旁边啃干饼,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忍不住咂了咂嘴:“我说张喜,你这一路光抄这些,回去真能用上?你也不嫌累。”
“用得上。”张喜头也没抬,手指顺着字行往下划,像是在心里默背着什么。
他翻到记录粮价的那一页,停了停,又往前翻到道路里程的图表,目光在两张页面上来回切换,嘴里念念有词。
“南阳的粟价和南郡的粟价比起来,每石差了快四十文,这条道走下来,我算了算,贩粮的要是从南阳往南郡走,走东边的驿道比走西边的山道能省出两天脚程来,省下的食宿钱就差不多抵了差价。”
王午听得愣了:“你还算这个?你是去抄官署文案的,还是去做生意的?”
“都一样。”张喜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将来要是真当上了县吏,这些东西全得心里有数,老百姓交多少税、官府征多少粮、运粮走哪条路省时省力、驿站设置合不合理,这哪一样跟粮价、路程没关系?你心里没底,做事就慌。一慌就容易出错,出了错下面的人就跟着遭殃。”
王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你这人吧,看着文文弱弱的,心里装的东西倒挺沉。”
“不沉不行。”张喜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容在晒得有点发红的脸上显得格外真诚。
“咱们这一路看了这么多,南阳那头的县吏做事为什么顺当?我看不是他们比咱们聪明,是人家心里有账本子,该记的记,该算的算,该查的查。咱们回去要是也能这样,”
“行了行了,”王午摆摆手,“歇够了就走,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另一边,田潇没在树荫下待着。
他站在路边一块凸起的土坡上,手搭在额前朝远方望。
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没入一片矮丘之间,远远的能看见驿亭的屋顶露出一个小角。
他脑子里没闲过,一直在转着南阳军械坊那些事儿。
那天他们去参观的时候,管事的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给他们走了一遍,从原料入库开始,每一批铁料、木料进来,都有人过秤、登记、签字画押,然后转到工坊加工,半成品出来后又有专人验收,不合格的当场退回重做,合格的才往下送到装配间,装配好了再送到成品库里封存,等着军需官来提货。
每个环节隔三五天就有人来盘一次库存,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少一根钉子都查得到是谁经的手。
田潇当时站在那个成品库里,看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弩机、矛头、甲片,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要是军营的后勤也这么干,该少糟蹋多少东西?他在营里待了这么久了,经手过的粮草、兵器、被服,哪一次不是进库的时候数一遍,出库的时候随便签个字,过几个月再一盘点,少个三成五成的都不算稀奇。
有些是管事的贪了,有些是下面的人顺手顺走了,还有些纯粹就是管理混乱,东西搬来搬去,搬着搬着就没了影。
他去年试着在伙房推行了一套登记制度,每顿用多少粮、出多少菜、剩多少馊水,都让人记下来,结果才坚持了不到半个月,管伙房的百夫长就来找他诉苦,说太麻烦,手下的人不识字,记不了。
他那时候刚穿过来不到一年,好多事还在摸索,也不好强压,只好不了了之。
但南阳这趟走下来,他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人家那么大的军械坊,几百号工匠,几十道工序,都能管得滴水不漏,他一个小小的营房伙房,有什么理由管不好?
“田潇!”张喜的声音从树底下传过来,带着点调侃的调子,“你在那儿杵半天了,想什么呢?太阳晒得你发晕啦?”
田潇从土坡上走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干土,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想怎么把南阳军械坊那套管理办法用在咱们营的伙房里。”
“伙房?”张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伙房跟军械坊八竿子打不着吧?人家造的是刀枪甲胄,你管的是锅碗瓢盆,这也能搭上?”
“怎么搭不上?”田潇走到树荫底下,拿起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把嘴,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跟张喜讲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粮草、兵器、甲胄,说白了都是东西,都得有人管,都得管清楚。南阳那边怎么管的?进料登记,加工验收,成品封存,定期盘点,谁经手谁签字,出了事一查就查到人头上,伙房要是也这么管,每天领了多少粮,做了多少人的饭,剩了多少,馊了多少,全记下来,三天一查,五天一对账,我就不信粮食还能平白无故地少掉。”
“你这话说的,”张喜摇摇头,“伙房里头那些老油子,你让他们认字都难,还记账签字呢。”
田潇把水囊的塞子拧紧,搁在行囊旁边,抬眼看了张喜一眼。
“认字可以教,再说了,不用全认,画圈画叉总会吧?南阳那边也不是每个工匠都识字,人家是师傅带徒弟,一步步教出来的,我把规矩立好,开头盯着做两个月,习惯了自然就成了。事儿不难,难的是肯不肯下这个决心。”
张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田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冲动的神色都没有,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这人怎么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儿?从到了这边那天起,一路摸爬滚打,没停过。
王午在旁边插了一嘴:“你这性子,真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吧?出来一趟也不歇歇脑子。”
田潇没有接话,弯下腰把行囊拎起来甩到肩上,侧过脸朝官道前头看了一眼。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热烘烘的。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稳稳当当的,头也没回,风中送过来淡淡四个字:“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