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喜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四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听着的重得多。
他想起这一个月在路上的点点滴滴,想起田潇每到一处驿亭就先问后勤补给的事,想起他蹲在军械坊的角落里看工匠干活看得入了神,想起他晚上在客栈里就着一盏小灯在纸上画来画去,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张喜一开始以为是画着玩的,现在想想,大概全是营房改造的想法。
这人打从到了这儿就没松过劲儿,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始终拉在那儿。
“走吧。”张喜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本子揣好,提起行囊跟了上去。
王午和路元也站起来,四个人重新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驿亭渐渐近了。
亭子旁边有个挑着担子卖凉茶的老汉,见了他们就招呼:“几位军爷,走累了吧?来一碗凉茶?自家采的野菊花,解暑。”
四个人在茶摊前歇了脚。
田潇端着粗瓷碗喝了两口,忽然问那老汉:“老丈,这驿亭往南到下一个亭子,还有多远?”
“三十里出头,”老汉擦了擦额头的汗,“路好走,全是平道,天黑前准能到。”
“补给跟得上吗?”田潇又问了一句,“我去年走这条路的时候,听说中间那一段井水枯了,歇脚的人得自己带水。”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两眼:“军爷倒是门儿清,那口井今年开春修过了,现在水旺得很,不过你要是走得晚,过了酉时,驿亭的守亭人可就锁门歇了,得自备干粮。”
田潇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记下。
张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歇够了继续上路。太阳偏西的时候,路两边的田地里多了干活的农人,有的弯腰锄草,有的赶着牛车往村里走,远远看去一派安安静静的傍晚景象。
田潇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却还在转着事儿。
他在想,等回到南郡,第一件事就是把伙房的账目从头到尾捋一遍。
然后找管后勤的校尉谈谈,看能不能把仓库也纳入统一管理。
南阳那边能做到的事,他没理由做不到。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规矩是人定下来的,只要肯花功夫,再乱的摊子也能理出头绪来。
张喜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偶尔抬起头看看天边渐渐染上颜色的云彩,又低下头看看本子上记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简单单的路线图,标着从南阳到南郡沿途每一处驿亭的名字、距离、水源情况和住宿条件,旁边还注着几行小字,写着哪一段容易遇上劫道的、哪一段官府查得严、哪一段沿途村子能买到便宜干粮。
他吹了吹纸面上的灰,心满意足地把本子合上。
王午把行囊换了换肩,赶了两步跟上来,凑到张喜耳边小声说:“你说田潇那个人,是不是有点魔怔了?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光想事儿。”
张喜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回他:“不是魔怔,是心里有事儿放不下。”
“什么事儿啊?”
“你到时候看就知道了。”张喜没再多说,加快步子赶了上去。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白色的官道上,像四条平行的线,稳稳地朝南延伸。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隐隐约约能听见狗叫声和小孩嬉闹的声音。风吹过来,比中午凉快了不少,带着一股傍晚特有的安宁。
田潇走在最前面,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渐渐沉了下去。
他想着南阳军械坊的匠人们埋头干活的样子,想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兵器架子,想着那个管事的站在库房里跟他们说的话,“规矩立好了,人就好管了;人管好了,事儿就顺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脚下不知不觉走快了一些。
张喜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侧头看了看他的脸:“想通了?”
“还没想透。”田潇说
“不过快了。”
“那就行。”张喜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老友之间那种不太煽情却实实在在的安慰,“路上还有几天,慢慢想。到了南郡,有的是时间做。”
田潇点了点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路边的野花吹得弯了弯腰。
四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走着,一步一步,朝着南郡的方向。
那本牛皮纸的本子贴在张喜胸口,暖暖的,像一个还没打开的希望。
田潇脑子里那些计划也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等着回去以后生根发芽。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远处的驿亭露出了轮廓。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晚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像是专门在等他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