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田潇推开营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跟走之前没什么变化，五个铺位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兵器架上的弓和刀擦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自己手写的训练表还贴在那儿，边缘磨得起毛了，中间几道折痕都快裂开了，一看就是被反复取下来看过。

田潇伸手摸了摸那张表，转过身来看着吴仲和陈庚：“明天开始，咱们继续练，不过今天先歇着，晚上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他拍了拍吴仲的肩膀，又看了陈庚一眼，“把路元和王午也叫上，咱们伍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吴仲一听有好的吃，眼睛顿时亮了：“伍长，你请吃啥？”

“烤饼夹肉，管够。”田潇说。

吴仲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去找另外两人了。

陈庚还站在原地，田潇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两个月，扛得住吗？”

陈庚点点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表上的东西，我都练了。射箭还差一点，不过比走之前强了。”

田潇记得当初陈庚拉弓的时候胳膊都在抖，如今看他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就知道没少下功夫。

“差一点不怕，我回来了，明天开始给你单练。”

陈庚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当晚，田潇带着伍里五个人在营后头的空地上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烤饼是伙房老刘头亲手烙的，外焦里软，夹上炖得烂熟的猪肉，咬一口满嘴流油。

吴仲吃得满手都是油，一边吃一边跟田潇说这两个月营里发生的事：谁谁谁在比试的时候摔断了胳膊，谁谁谁被百将罚去挑了一个月的水，还有赵什长怎么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吹哨子催他们起床跑操。

田潇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是笑。

他发现自己离开的这两个多月，这帮人真的在一点点变样。

吴仲从前做事毛手毛脚，如今说话有条理了；陈庚从前闷得像个木头桩子，如今至少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点头回应。

一顿饭吃到月亮升起来。

营地里响起了晚间的号角声，田潇让几个人回去收拾收拾早点歇着，自己则被一个传令兵叫住：“田伍长，百将请您去中军帐一趟。”

田潇擦了擦手，跟着传令兵往营中央走。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王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

见田潇进来，他摆了摆手让传令兵退下，然后从案头取出一份盖了郡府大印的文书，隔着案几递了过来。

“轮训综合考评第一，郡府特许提前晋一级。”王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现在是簪袅了。”

田潇接过文书，展开来看。

上面用端正的秦隶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盖着安陆县尉的印和南阳郡府的印。

他仔细看那行字：“安陆卒田潇，轮训有功，准升为簪袅。”

簪袅，这是二十级军功爵里的第三级了。

他合上文书，抬起头来向王齐拱手行礼：“谢百将。”

声音听着还算平静，可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已经有些发烫了。

半年多以前，他还是个刚入营的新卒，什么都不懂，射箭脱靶，队列站不齐，夜里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家。

如今他手里捏着的这块木牌上，清清楚楚刻着“簪袅”两个字。

王齐靠在案几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升得快是好事，说明你有本事，上面也看得见，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爬得越高，风越大，簪袅已经是可以单独带五十人队的小军官了，以后现在亲卫什由你带着，你肩上的担子，比从前重得多，你带的那些人，他们的命在你手里攥着，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送死。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田潇点了点头，把文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我明白。”

王齐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田潇转身走出中军帐，夜风迎面扑来，比白天又凉了几分。

营地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他走到营道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块新换的身份牌。木牌打磨得很光滑，“簪袅”两个字是新刻上去的，笔画边缘还有细小的毛刺。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两个字，毛刺扎在指尖上，微微发疼，却让他觉得格外真实。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大营的方向。

夜色里，一排排营房的轮廓模模糊糊，可他知道哪个屋檐底下睡着他的伍，他的兵，以后他就是“什长”了。

那些人在他走后没有松懈，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操，射箭射到胳膊抬不起来也不肯歇，晚上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样咬着牙爬起来接着练。

田潇把木牌重新挂回腰间，往回走的步子比来时稳当了许多。

他心里清楚，簪袅只是一个开始。

他想要做的那些事，改一改练兵的法子，把律令讲给每个卒子听，让这些人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桩桩件件都得靠他自己一步步去推。

路还长着呢，可他不急。

就像王齐说的，爬得越高风越大。

但只要脚下站得稳，风再大也吹不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