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把钥匙交给其中一个书佐,叮嘱他到了郡里当面交给吴郡守,不能经别人的手。
书佐背着箱子上了路,田潇站在县署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两个人一个背箱子,一个拎着包袱,沿着驰道往北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黑点。
三天后,吴郡守回了文书。
文书是一卷帛书,用麻绳扎着,绳结上封着郡守的印。
田潇拆开看了看,只有一行字:“清丈毕,田数确。准。”
田潇把文书收好,在清丈总册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前229年春,清丈田亩,实存六千三百二十亩,各等明细另档,郡守回:准。”
刻完之后他把总册放在赋税摞最上面,绳头的青麻绳系紧。
案上四摞木牍整整齐齐,户籍、赋税、判词、工役,每一摞都比去年厚了一倍。
他伸手把每摞最上面的总目都翻了一遍。
户籍总目上刻着“全县六百三十二户,丁一千二百,女一千一百”
赋税总目上刻着“应征一千二百石,已完一千零八十石”;判词总目上刻着“积案十七件,审结十七件”
工役总目上刻着“修堤三处,用工两千三百人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总目放回去。
陈伯今天收工早。
老头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片刚刻好的木牍,眯着眼看。
他的咳嗽已经停了,脸色也缓过来了。胖徒弟蹲在旁边磨刀,磨刀石上沙沙地响。
瘦徒弟在收拾竹片,把刻完的和没刻的分开,码成两摞。
两个徒弟都比去年利索了,胖徒弟下刀不再用力过猛,瘦徒弟也能看清侧面直不直了。
田潇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陈伯。
是他在宛城买的一小罐药膏,治咳嗽的。
陈伯接过去,凑近闻了闻,老花眼眯成一条缝。
“县尉,这是什么?”
“治咳嗽的,每天早晚各抹一次,抹在胸口。”
陈伯把药膏揣进怀里,没有说谢,只是低头继续刻木牍。
刀尖在竹片上走得很慢,但很稳。
田潇回到正堂,坐下来,拿起刻刀,在户籍总目背面刻了一行:“清丈毕,田数确,郡守回:准。陈伯咳止,药膏一罐。”
刻完之后他把木牍翻过来,正面朝上。
案角的柳条筐还在那里,筐底的两道横杠中间一个点。
他今天没有去翻那个筐,只是看了一眼。
窗外传来唐县丞的声音,在院子里跟吴狱吏说什么。
吴狱吏的左肩还是往上抬着,但步子比去年稳了。
田潇听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刻木牍。
他刻的是夏收的赋税预估册,每一户的应缴数都要按新的田亩数重算。
算到赵安国那一户时,他停了一下。
赵安国家三百一十亩,其中三百亩上田,十亩中田,应缴数比去年少了二斗。
他把这个数刻上去,在备注栏里注明“冲毁十亩,已减”。
刻完之后他把木牍放到赋税摞里,绳头系紧。
窗外天色渐暗,唐县丞进来点灯。
他把油灯放在案角,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的,火苗稳稳的,不晃。
“县尉,赵稷今天在铁匠铺打了第二把镰刀,周师傅说,比第一把还好。”
田潇没有接话。
他拿起下一片空白木牍,开始刻明天的活。
后院的虫声又响了起来,吱吱的,一声长一声短。
他刻完一片,拿起来对着油灯看。字迹工整,侧面平直。
他把木牍放到赋税摞里,绳头系紧。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明天还要去堤上,春汛快到了。
还要去城北看新分的地,逃户们已经在准备春耕了。
还要把清丈的结果通知各里,让催粮吏按新的田亩数收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