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粮社繁育田。
下头一行小字:第一年,第三十七号。
第三十七号是什么意思?苏麦问。
我给这一批种编了号。林晚说,往后年年选,年年编号。哪一株好,哪一株差,都得记下来。
苏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那是她用第一笔工钱买的《杂字》,如今本子已经用了一半。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歪歪扭扭地写。
写的是日期、地块、行距、种子编号。
写完了,她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然后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苏麦。
字很丑,笔画歪斜,第二个字最后一捺还抖了一下。
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用袖子在眼角抹了一下。
写得好。林晚在旁边说。
不好看。
名字不怕丑。他说,怕的是没人写。
那天晌午,众人在坡上吃的饭。
榆钱刚下来,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嫩得能掐出水。刘婶带着几个妇人捋了一大筐,回家拌了面,上笼蒸。
蒸好的榆钱饭,绿莹莹的,撒了点盐,淋了蒜醋汁,一人一碗。
又熬了一锅汤——荠菜、豆腐,撒了一把虾皮。
众人端着碗,蹲在田埂上、坐在石头上,就着春风吃。
榆钱饭有一股清苦的香,嚼到后来是甜的。荠菜汤鲜,热乎乎地喝下去,出一身薄汗。
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吃过。王老根捧着碗,那年闹饥荒,榆钱救了半村人的命。
如今不闹饥荒了。周大郎说。
如今吃,是尝个鲜。老头笑眯眯地说,这叫啥来着——
这叫好日子。刘婶接了一句。
众人都笑了。
林晚端着碗,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刚播下种的地。
土是新的,一垄一垄,行距比别处宽,看着有些稀疏。可他知道,到了秋天,这里会长出什么。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所里的时候,试验田也是这么一垄一垄的。那时候他蹲在田里数苗,数到眼花,心里想的也只是这一季的数据好不好。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几百年前的一个山坡上,跟一群扛锄头的老农蹲在一块儿,吃一碗榆钱饭。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新翻的土腥气和榆钱的清甜。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真好。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里有人急匆匆上了坡。
是里正王二。
老头跑得气喘吁吁,一见林晚,脸都白了。
林晚啊……他扶着膝盖喘,刚从镇上传来的消息。
您说。
林大柱……王二咽了口唾沫,枷号期满,今儿早上放回来了。
坡上一下子安静了。
林晚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碗慢慢放下,抬起头,看向通往村子的那条路。
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隔了一年零四个月。
那人当初被拖出县衙的时候,脖子上还卡着枷,走一路骂一路。
如今枷卸了。
可那笔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