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个我,你还要不要。
到别墅的时候天黑透了,好在提前请了厨师,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们。
折腾了大半天,众人都累了,吃完饭按照提前分好的房间入住。
纪思璇是自己一间房,在二楼。下午在车上睡多了,晚上自然失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已经到了深秋,夜里有些凉,她披着毯子准备出去逛逛。
从楼梯下来时,才走了几步就看到客厅旁边的工作间还亮着灯,复古的不规则实木长桌,搭配着同款的长椅,长桌正上方的三盏吊灯发出温馨的橙光,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桌上放着的一只手。
她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便看到乔裕正对着电脑看文件,手边放了个白色的茶杯,极简单的样式,可她却觉得好看得不得了。可能乔裕觉得时间晚了没人会出来,便换了家居服,松松垮垮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纪思璇在心里轻叹一声,原来他居家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她站累了便坐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才被乔裕发现。
他抬头看到她时,先是一愣,很快眼底染上一抹笑意,继而弯起唇角,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弧度而柔和起来。
纪思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们离得那么近,如果当时他抬起头来,肯定会看到她,那个时候的他会不会也这样对她笑?
乔裕看她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笑着冲她招招手,“过来。”
纪思璇很快站起来走了过去,乖乖站在他面前。
“失眠啊?”
“加班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点头,对视几秒钟后又各自别过头去笑。
纪思璇探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文件有显眼的红色印记,桌上的文件袋上也盖了个红色的印戳,这大概是机密文件吧?
乔裕也没有遮掩的意思,眼角始终带了抹笑意,“想看啊?”
纪思璇撇撇嘴,摇头。
乔裕坐着没动,“想看就看啊。”
纪思璇知道轻重,摇摇头,转过身去。
下一秒就惊呼一声,原来乔裕身后的那面墙是一面书墙,挑高的入墙式书柜上摆满了书。恰好旁边放了梯子,她想也没想便扔了毯子噔噔噔地爬了上去,乔裕吓了一跳,很快站起来去帮她扶梯子。
她也不怕摔下来,就这么坐在梯子的顶端看着面前的一排书一脸兴奋地开口:“乔裕乔裕,我前几天接的那个活也是个别墅,主人也设计了一面书墙,让我改成挑高的了,不知道等装修好了有没有机会去看一看。现在好多人不愿意做这个了,可是我很喜欢,大概是两年前吧,我在国外还做过一个,跟这个不太一样,那个是……”
乔裕很久没见她这么高兴了,像个孩子一样,笑着看她张牙舞爪地比画。
她动作越来越大,乔裕一直提着一颗心怕她摔下来,却也不想扫她的兴让她下来,就这么一直仰着头看着她,随时准备接住她。
好在纪思璇说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顺手抽了本书又噔噔噔地爬下来,捡起毯子乖乖坐在他旁边准备开始看书。
乔裕收好了梯子才重新坐下,纪思璇歪头看他,“我打扰到你了吗?”
乔裕摇摇头,“没有,我就快结束了。”
其实不是,他之前因为她的关系放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度假村的项目上,手里其他跟进的项目只能加班了。
“哦。”纪思璇不再说话低头看书,她本来是看这本书的封面还不错,可翻了几页之后才发现里面全是一些看不懂的图和不知道是什么语的外文。
她走马观花一般很快翻了一遍,然后随手扔到一边,双手垫在下巴上趴到桌子上出神。
乔裕看了眼那本被嫌弃的书,又看看她,“怎么了?”
纪思璇有气无力地回答:“一点意思都没有。”
乔裕看了眼对面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两点了,他往后撤了撤身体,拍拍自己的腿,“躺过来。”
纪思璇犹豫了下,很快抱着毯子躺了过去,闭上了眼睛。
长椅的好处便在于此,她整个身体都有支撑,不用费力去找着力点。
她感觉到乔裕歪着身子,好像在她身后的书架上找什么东西,很快又转回来,满意地自言自语着:“啊!这本好。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一上这种课你很快就能睡着。”
然后便是翻书的声音,纪思璇以为他会给她讲故事,谁知她一睁眼便看到书皮,以及书皮上很和谐很醒目很有名的一句政治方针。
她反驳道:“那是因为那个老师总是一字不漏地照本宣科好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睡,那个老师是有名的‘催眠师’,他的课是大家公认的‘补觉课’,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干!”
乔裕没理会她的反对,随便翻了一页便开始读。
纪思璇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词组,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夜已深,他的声音刻意放缓放轻,低沉悠扬,纪思璇渐渐放松下来,果然有几分催眠效果。她放在毯子里的手忽然动了动,凭着记忆找到了录音功能,悄无声息地录起音。
乔裕念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我们刚分开的那两年,我也会睡不着。”
“嗯……”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看以前上学时候的课本,会发现很多小惊喜。”
“嗯……”
“思璇?”
“嗯……”
“你原谅我了吗?”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似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过了很久,纪思璇才闭着眼睛回答,一向清脆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助和彷徨。
“我不知道。乔裕,我真的不知道。”
乔裕安抚地拍了拍她,“睡吧。”
纪思璇很快便睡着了,乔裕抱起她准备送她回房间时,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第二天,纪思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了房间,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洗漱下了楼,已经有人极其“贤妻良母”地准备好了早餐,一群人围着餐桌夸赞不已。
纪思璇才坐下就有人挑衅。
谢宁纯一改往日的针锋相对,笑吟吟地招呼纪思璇:“璇皇快尝尝,我表姐的手艺特别棒!”纪思璇很配合地低头吃起来。
谢宁纯看了眼乔裕才意有所指地继续开口:“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老人都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璇皇,听说你不会做饭哦?”
纪思璇本来起床气就重,再加上昨晚失眠,还有此刻对方用的这种调笑语气,她是不会做饭啊,这有什么丢人的。
纪思璇没恼,勾唇一笑,“如果你真是这么认为的话,那我明确地告诉你,你的手位置放高了。要不你把手往下抓一下试试?”
众人愕然,而后默默伸出大拇指。
破土动工那天,热闹非凡又兵荒马乱,来了不少的领导和媒体,对于这种事,纪思璇和韦忻一向是有多远躲多远,留下徐秉君撑场面,极有默契地分头遁了。
罕见的是薄季诗竟然也不在,薄氏的代表是个和乔裕年纪相仿的男人,也姓薄,看样子和乔裕也很熟悉。
纪思璇出来的时候发现村里很多人来围观,她在人群里看到熟悉的少年,便走过去和他说话。
乔裕急匆匆地来找纪思璇时,她刚送了少年离开。
他捏着车钥匙,领带被扯得乱七八糟,“我妹妹要生了,我要回市区看她。”
纪思璇想起那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女人笑道:“快去吧!终于做舅舅了。”
乔裕走了几步转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纪思璇看了看周围,“算了,她本来也不喜欢我,而且这里我也得看着点儿,以后有机会再去看她吧。”
乔裕赶到医院的时候,乔乐曦已经生了,病床边围了一群人看着这对可爱的龙凤胎。
江圣卓的父母正高兴地打电话给孩子的太爷爷汇报,乔柏远大概在给乐老爷子打电话汇报,三个老人兴奋得像三个孩子。
乔裕笑着走过去打了招呼,穿着病号服的乔烨立刻抱着怀里的孩子给他看,“都说外甥像舅舅,你看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乔裕低头去看他怀里的男孩,又去看了看江圣卓怀里的女孩,“都还没长开呢,这哪儿看得出来。”
乔裕笑着看向靠在病床上的妹妹,“还好吧?”
乔乐曦是顺产,除了有些虚弱外并没什么别的不舒服,点点头,“还好。”
乔裕真心替她高兴,“这下真的是做妈妈了,以后别没轻没重地胡闹了。”
“知道啦!”乔乐曦吐吐舌头。
乔裕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小脸,“名字起好了吗?”
江圣卓的父母恰好挂了电话,看着乔柏远,“让孩子姥爷给起吧!”
乔柏远推辞,“那怎么行,让孩子太爷爷起吧。”
“还是孩子的太姥爷给起。”
“孩子爷爷奶奶起吧!”
“不行不行,还是……”
三位长辈推辞来推辞去,可见是真的高兴,连一向严肃的乔柏远脸上都堆满了笑容。乔烨更不用说,从知道乔乐曦怀孕那天起就盼着这一天。
乔裕忽然抬头看了看乔乐曦和江圣卓,兄妹俩极有默契,乔乐曦和江圣卓对视一眼后很快开口:“我想让我大哥给起。”
说完看向乔烨,笑着开口:“大哥,你来起好不好?”
乔烨一愣,苦笑着摇头,“算了,那么多长辈呢。”
江圣卓的父亲一脸赞同,“我也觉得你来起比较好,就这么决定吧。”
乔烨知道他们的心意,也就没推辞。
一群人正讨论得热闹,乔裕一回头便看到靠在病房门口一身白衣的温少卿,笑着走过去,两个人出了病房。
乔裕似乎很久没见他了,“你怎么过来了?”
温少卿开着玩笑,“过来道喜啊,好歹当年江圣卓和你妹妹在一起的事情,我还是助攻手呢!”
乔裕想起当年的事情笑起来,“那怎么不进去?”
温少卿忽然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温少卿和乔裕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渐渐发黄飘落的树叶,“有新生命出生,就会有老生命凋零,这是自然规律。乔裕,冬天快到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乔裕忽然敛了笑,垂着眼睛,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当时他和乔烨的主治医生谈过,主治医生说如果熬得过这个冬天,开了春还可以再看,如果熬不过这个冬天,也已经算是奇迹。
温少卿并不催他,过了很久,才听到他的回答。
“我大概是……永远都做不好这个准备了。”
后来乔乐曦累了,一群人便出了病房,江父江母回了家,乔柏远站在病房门前和乔烨说了会儿话也走了。
乔烨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乔裕送他回病房,他好像对起名字的事很紧张,“你说用什么字比较好呢,是两个字好还是三个字好?”
乔裕脚下慢了两步,低头看着斜前方的乔烨,忽然伸手去握住他越来越瘦的手,“哥,我还记得小时候你牵着我的手,一起去上学。”
乔烨吓了一跳,很快笑起来,“是啊,那个时候你的手还那么小,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结婚生子的事情竟然都让那个小丫头抢了先。”
乔裕不想惹他伤感,笑着低下头去遮掩眼底的情绪。
乔裕送乔烨回病房后便一直不肯走,直到乔烨把他赶了出来。
“你不忙吗?你老待在我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乔裕才被赶出病房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电话还没挂便大步往外走。
纪思璇忙了一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才结束,她看了眼手机,什么提醒都没有。
尹和畅找的厨师手艺很好,午饭的时候一群人围着餐桌把厨师夸成花。
四十几岁五大三粗的汉子脸红得像个苹果,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电视机给打开了,随意换着频道,换了几下之后忽然停住,全都安静下来,纪思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抬头去看。
电视屏幕上,乔裕的西装外套披在了薄季诗身上,一手拉着满身狼狈的薄季诗往前走,一手去挡镜头,衬衣袖口那颗袖扣格外刺眼。
众人看完以后齐刷刷地看向纪思璇,纪思璇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一切如常。
被盯得久了,纪思璇也恼了,扔了筷子,面无表情地问:“都吃饱了?吃饱了去干活吧!”
说完站起来回了办公室。
韦忻听着怒气冲冲的某道声音,幸灾乐祸地起哄,“啊哦,后院起火了。”
整整一个下午,整个工作室都笼罩在低气压下,快下班的时候,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璇皇,一起去吃饭吧!”
纪思璇头都没抬,“你们先走吧,我晚上加会儿班。”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怪异,很快离开。
徐秉君和韦忻交换了个眼神,也走了。
乔裕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本来一群人在一楼嘻嘻哈哈地看电视,看到乔裕进来时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才想起来打招呼。
乔裕扫了一圈,“你们组长呢?”
“璇皇说要留在工作室加班,今晚不回来了。”
乔裕无视众人看他不正常的眼神,转身问尹和畅要钥匙,“我出去一趟,明早我自己过去,你送他们就行了。”
工作室和住宿的两栋别墅离得不近也不远,开车不过五分钟,乔裕却觉得五分钟的车程比平时长了不知多少倍。
屋里只留了一盏台灯,纪思璇捧着茶杯靠在桌子前,眼神直直地看向窗外的一片漆黑,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站累了便进了里面的休息室,和衣躺下。
整个工作室静悄悄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响起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纪思璇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装睡。她认得这个脚步声,是乔裕。
乔裕进来后没开灯,在壁灯微弱朦胧的灯光里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被子,才收手就看到她猛地睁开眼睛看他。
乔裕吓了一跳,很快回神,“吵醒你了?吃晚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