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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冬日相国寺

翌日,明晓辰时不到就到了相国寺。

她顺着汴河沿走了一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腥气,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天是灰蒙蒙的,日头还没爬过东边的城墙,只在云缝里露出薄薄一层白,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

相国寺那头已经黑压压全是人影了,路面上的霜还没化透,踩上去滑溜溜的,挑担的脚夫嘴里哈着白气,骂骂咧咧地拿草绳往鞋底上缠。

和她之前来的时候,完全是不同的景象。

过了桥,山门迎面一座重楼,五开间,檐角挑得极高,青瓦上覆着一层薄霜,被风吹得起了毛边似的。

正中门额上悬一块巨匾,金字“大相国寺”,据说是太宗御笔亲题的。

檐下斗拱层层叠叠,彩绘旧了,可那气派还在,只是门洞里头灌出来的穿堂风冷得割脸,明晓站在山门外头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今儿没穿公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里头套了件厚棉袄,头上戴顶普通的软脚幞头,腰里系条黑布带,瞧着像个寻常跑腿的伙计。

风还是往领口里钻,她拿手拢了拢衣领,随着人流往门洞里走。

一进大三门,先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聒噪。

靠墙一溜儿竹笼子码得老高,里头关着画眉、百灵、鹦鹉,笼子外头裹了层旧棉布挡风,只留一面透气,鸟儿缩在笼角炸着毛,叫得也不如天暖时欢实。笼子底下搁着猫筐狗笼,几只半大的狸猫挤成一团取暖,细犬倒是精神,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鼻子里喷着白气。旁边卖炭的摊子把炭块码成齐整的方垛,黑黢黢的,一个老汉蹲在摊子后头,面前搁了个破陶盆,里头燃着几块碎炭,火不大,可那点热乎气儿让路过的都忍不住伸手过去烘一烘。

过了第二道三门,庭中彩幕棚子底下的摊子比天暖时收得紧了些,布围子四面围严实了,只留一面朝南的敞口。

卖蒲合簟席的摊子上,草席一摞摞码着,旁边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拿草绳把席子捆紧实了,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卖屏帏洗漱物件的摊子前头搁了一只铜盆,盆里的水结了薄冰,摊主拿指头一戳,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卖腊脯的摊子倒是热闹,铁钩子上挂着一串串腊肉、腊鱼、风鸡,油光锃亮,冻得硬邦邦的,摊主拿刀背敲了敲一块腊肉,梆梆响,嘴里吆喝着:“腊脯——新到的腊脯——年关到了,割块腊肉回去蒸着吃——”

旁边卖时果的摊子上,柿子冻得铁硬,堆成小山,摊主拿棉被捂着,有人买才掀开一角。

近佛殿那头,孟家道院的王道人蜜煎摊子前排了两三个人,蜜煎雕花的果子搁在瓷碟里,天冷,糖稀凝得发亮,摊主拿小铲子一块一块铲起来,油纸包了递出去。旁边赵文秀笔、潘谷墨的摊子前头,几个穿厚袍子的书生正搓着手挑墨,拿指头在墨锭上呵气化开一点试试成色。廊下两排诸寺师姑的绣作摊子,领抹、花朵、珠翠头面、销金花样摆了一溜,尼姑们裹着灰布僧袍,袖着手坐在摊子后头,有主顾来问才伸出手来递东西,手指头冻得通红。

明晓没在这些摊子跟前多停,脚下直奔大殿后头。

殿后资圣阁前头那片空地,书画古玩摊子照旧支着,可天冷,摆摊的把卷轴一幅幅挂在绳上,绳头拴在廊柱和树杈之间,风吹得卷轴晃来晃去。几个罢任官员缩在廊下练摊,面前铺块油布,土物香药摆得整整齐齐,人却裹着厚棉袍,把手拢在袖筒里,有客来才伸出来。后廊那排算命卜卦的方士,面前铺着八卦图,图上压了块小石子挡风,人缩在廊柱后头避风,有主顾蹲下来问卦,才探出半个脑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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