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尽头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露出红色的屋顶。
陈钢走到门口。院子里晾着衣服,一条黄狗趴在台阶上,看见他抬了下头,又趴回去了。
门没关。
他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门后。瘦,黑眼圈重,头发有一阵子没剪了。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脚上是拖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苏记者让你来的?”
“对。”
男人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确认只有陈钢一个人,才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子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泡面桶和烟灰缸,烟灰缸满了没倒。
陈钢在沙发上坐下。
男人没坐,站在对面,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手机。”
陈钢把手机掏出来,关机,放在茶几上。
男人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这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叫什么?”陈钢问。
“你叫我老吴就行。真名没必要。”
陈钢没追问。
“你在泰和信干了多久?”
“三年半。仓库管理。”老吴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我管的是冷链库区,专门存放需要温控的针剂和口服制剂。”
“氯吡格雷在你库里过过?”
老吴吸了口烟,没直接回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吗?”
“猜到一点。”
“我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才跑的。”老吴的烟灰掉在拖鞋上,他没管,“是因为我没看到。”
陈钢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泰和信的冷链库,正常流程是——药品到货,我验收入库,扫码录系统,然后按订单出库发往各医院。每一步都有记录。”
“但有些货不走这个流程。”
老吴抬眼看他。
“你知道?”
“猜的。你继续。”
老吴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每个月有那么两三次,晚上十点以后,会有一辆没有泰和信标志的厢式货车来。不从正门进,走后面那个货运通道。我值夜班的时候撞见过。”
“车上拉的什么?”
“不知道。因为每次那辆车来的时候,我的主管会提前通知我——今晚你不用盯后库了,我来。”
他看着陈钢。
“三年半,这种事发生了不下四十次。我一次都没被允许靠近那辆车。”
陈钢在心里算。每月两三次,三年半,四十多次。每次那辆车来,正常流程被绕开。
“你怀疑那辆车运的是什么?”
老吴沉默了几秒。
“我离职前一个月,有一次我主管喝多了。不是跟我喝的,是他自己在办公室喝,我去交报表撞上的。他拉着我说了一句话——老吴啊,你知道同一个药,正品和仿品差多少钱吗?一盒差八十。一个月走五千盒,你算算。”
一盒差八十,五千盒,四十万。一个月四十万的差价。一年将近五百万。
而这只是一个品种。
“他说完这话第二天酒醒了,专门找我,说昨晚喝大了胡说八道,让我别当真。”老吴把烟摁灭,“我说好。但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想办法走人了。”
“你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老吴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跟苏记者说过,没带。”
陈钢看着他。
老吴避开他的视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我拍了照。”
陈钢的呼吸没变。但心跳快了一拍。
“拍了什么?”
“出库单。有几次我主管走得急,后库的门没锁。我进去过两次。里面有一摞手写的出库单——不是系统里那套,是另外一本账。”
另外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