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没了。
乌九脚踝恢复知觉。他往后退半步,没再踩中任何一块暗色。
樵夫的斧头垂下来。
斗笠下两道炭线裂开,流出黑水。
“影子还没问完。”
“它没机会了。”
“桥也没走完。”
“路是你放的。”
“我也能收。”
樵夫一斧劈下。
乌九没躲。
斧刃穿过他肩膀,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樵夫却从胸口往下裂开。
他的身体本就是一层投影。没了假影撑在地上,斧头先劈碎了自己。
斗笠落地。
衣服、草鞋和磨刀石全摊成薄薄一片。只有一截腿骨滚到乌九脚边。
骨面渗出血字。
【影先于尸开口。】
【影子说出的名字,归白骨岭所有。】
灰耳凑近半步。
“它说出的也算?不是得我自己报吗?”
“刚才那东西一直用我的声音问你。”乌九捡起腿骨,“它若只等你回答,第一句就够了。没必要反复叫你。”
“那它为什么老叫?”
“它在练。”
青芽肩头那片卷起的叶子又鼓了一下。
里面传出乌九破碎的声音。
“灰……耳……”
灰耳后背贴上乌九的小腿。
“它叫了两次。”
“骨上写的是名字,不是次数。”
“可我还在。”
“所以它没叫全。”
“刚才明明两个字都有。”
“中间让叶子断开了。规则认的是一口说完。”
乌九把腿骨递给青芽。
“把这条刻下来。别碰那片叶子,先用根包死。”
青芽没有接。
她看着队伍后方。
白翎不见了。
那道完整翼影还在骨桥上,却没跟着他们移动。影子趴在地面,正用两只手慢慢往前爬。
乌九按住灰耳后颈。
“别回头。走。”
“她怎么办?”
“你看见谁了?”
灰耳马上改口。
“那道影子怎么办?”
“不是冲我们来的。”
翼影爬到樵夫留下的空衣旁,将那层人形黑片拖进翅膀底下。
桥面震了一下。
三条分开的山路重新显出来。左路挂满草绳,右路堆着斧头,中间那条只剩一排脚印。
每一枚脚印都朝向他们。
乌九跨过第一枚。
鞋底落下时,泥中的脚印跟着抬起,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与他迎面走来。
“别踩旧印。”
青芽用根须托起灰耳,从脚印上方送过去。
灰耳悬在半空,尾巴卷住乌九手腕。
“影子会说话时,闭嘴的不一定是人。”
“你少悟几句,能活久点。”
“我这次真闭嘴了。”
“从现在开始,谁叫你都别答。”
“你叫也不答?”
“除非我扯你尾巴。”
“为什么不是拍肩?”
“你肩太低。”
灰耳瞪了他一眼,终于没再说。
青芽拖着山名石越过最后一排脚印。根须里那片卷叶不再挣扎,叶肉却慢慢褪成灰白。
乌九从她手中拿回腿骨。
第二行字下方,多出一道细小抓痕。
不是骨上原有的。
像鼠爪刚挠出来。
他低头看灰耳。
灰耳也在看自己的前爪。四根爪尖都沾着黑泥,可刚才一路被根须托着,根本没碰地。
“写你的名字。”
灰耳从乌九腰间抽出半截炭条,在腿骨背面一笔笔划。
灰。
耳。
两个字都在。
“没少。”灰耳吐出一口气,“它没拿走。”
青芽忽然抬起根须。
包裹假影的叶团里,传出一道清楚声音。
不是乌九。
是灰耳。
它贴着层层叶片,连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九哥,它刚才没有偷到你的名字,却叫出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