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把槊靠在肩上,低头看他:“你的不是?”
小韩把自己那杆举起来给他看。陈望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兵器跟他的不一样——杆子细了一圈,矛头也短一截。他之前还真没留心过这个,一直以为前锋营人手一杆马槊。
“这是长矛,校尉。”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把自己的兵器也亮了亮。矛杆磨得溜光,矛头底下缠的红缨都褪成灰白色了。“马槊那东西,不是谁都用得起的。光做一杆就得大半年,用的柘木几百根里挑一根,外层缠葛布刷大漆,梢子还得用上好的柞木。费工费料,一杆槊的价钱能买好几匹好马。前锋营里头也就尉迟将军、秦将军、程将军他们几个用得起。你手里这杆是尉迟将军专门给你弄的。”
陈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杆槊。尉迟恭今早还擦过,槊杆上留着他的指印。
“那你们平时打仗用什么?”
老马晃了晃手里的长矛:“就这。长矛、横刀、弓箭,大头兵用的就这几样。骑兵带长矛和马刀,步兵带长矛和盾牌。弩手是单编的,不跟咱们混。咱们队这五十号人,三十个老卒是骑兵,配长矛横刀。二十个新兵是步兵,配长矛盾牌,马还没骑利索呢。”
陈望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五十个人。骑兵的马在路边啃干草,步兵的长矛竖在地上稀稀拉拉的。武器杂,兵种混,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弩呢?”
“咱们队没有。弩手归中军管,前锋营要的是快,弩机太沉不好带。到了战场上弩手在后头列阵,咱们冲前头。”
陈望点了点头,心里又记了一笔。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尉迟恭的主力到了。
铁塔似的身影催马上了高地,铠甲上落了一层灰。尉迟恭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隘口方向。
“有伏兵?”
“不是伏兵,是前哨。百来人扎在隘口堡寨里,有弓弩。北坡能绕,但只过得去小队,大队绕不了。”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一早让陈望带五十人从北坡绕上去。不用强攻堡寨,只需要控制隘口北侧石壁上那个废弃烽燧。那里视野能俯瞰整个隘口,占了烽燧,堡寨里的弓弩就不敢露头。拿下之后放烟为号,他正面压上。
陈望点头:“明白。”
顿了顿,尉迟恭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韩小六——你队里最小的那个,是我外甥。他爹当年跟我在刘武周麾下,介休那一仗战死了,临死把他托付给我。”
陈望没说话。
尉迟恭是从刘武周那边的降将,介休是他降唐前打的最后一仗。
“明天我亲自带他绕北坡。”陈望说道,“只要我还站着,他就倒不了。”
这时,小韩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冲着尉迟恭的背影喊了声“阿舅”。
尉迟恭的背影僵了一瞬。他转过头,脸上却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说了多少次,在队里要称职务。”
小韩赶紧改口。陈望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在心里默默给尉迟恭起了个绰号:尉迟植物。
“你笑什么?”尉迟恭的目光扫过他的暗笑。
“没笑。”陈望一脸正经。
尉迟恭瞪了他一眼,催马走了。陈望等他走远了,才低声对小韩说了句:“你阿舅这人,挺有意思的。”
小韩挠了挠头道:“其实阿舅他就是看着凶。”
陈望没再说什么,抬头仰望着漫天白云。
他望着尉迟恭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史书上说这人晚年闭门不出,炼丹吃药,活到七十四。凌烟阁二十四个里头,善终的不多,他是其中一个。这辈子打了无数仗,从刘武周打到李世民,从突厥打到高句丽,最后安安稳稳死在自家床上。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