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从宫里回到天策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正打算去东院找李世民，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嬉笑声。

这时，两个小孩从廊下跑过来。大的那个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袍子，跑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跑到陈望面前便停下来，先整了整衣襟才仰起头看他。

“你便是陈校尉？”大的那个问道，声音奶声奶气，但语气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陈望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行礼，小的那个已经抢着开口了：“我是李泰！你就是在庆州打仗的那个陈校尉？程叔叔说你一个人打翻了好多人！”

大的那个转头对弟弟说：“四弟，别这么大声。”然后又转回来，对陈望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李承乾。父亲在书房，我带你去。”

承乾，武德二年生于承乾殿，祖父李渊亲自赐名。“承乾”二字，李渊以他在承乾殿生便取名承乾，他的想法应该是给李承乾取这个名字，意在代表厚待秦王一脉，李建成未来登基为帝，李世民做天下第一藩王，兄弟能同心共护大唐。他也许是一时兴起定下此名，却没料到日后的手足相残。

陈望单膝点地，行了一礼：“臣陈望，见过中山王。”

李承乾微微侧身，没有受全礼，只点了点头道：“陈校尉请起，不必多礼。”这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长孙王妃平日里教过他，见了父亲麾下的武将该怎么应对，既不失身份，也不显傲慢。

陈望站起身后，他仰头看着陈望，歪了歪脑袋：“陈校尉，你叫我‘中山王’，听起来怪别扭的。这样吧，家里人私下都叫‘小王爷’，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行就行。”李承乾板着小脸，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

陈望忍不住笑了下：“好。小王爷。”

李承乾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哄了旁边的四弟李泰后，便带着陈望去了书房。李泰见李承乾答应陪自己玩却跑了，肉嘟嘟的脸颊上又鼓起一点，气嘟嘟地走了。

路上，李承乾走在陈望前面，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端端正正，可以看出平日里没少有人教他礼仪。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陈望，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陈校尉，庆州城是什么样的？”

“庆州城很大，城墙很高，城外有护城河，冬天水浅但淤泥深，步兵淌不过去。”陈望一边走一边说，只挑了些适合五岁孩子听的内容说。

李承乾听得很认真，又追问了几句，眼睛越来越亮，但始终没有大呼小叫，尽显皇家教养。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问道：“陈校尉，你下次打仗是什么时候？”

“我希望你下次打仗也能赢。”李承乾说道，每个字都很认真，“你要活着回来，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陈望愣了一下。

他蹲下身，平视着这个五岁孩子。孩子眼睛很亮，只有对自己单纯的崇拜。

“臣答应小王爷，一定活着回来讲更多趣事。”

李承乾高兴地点点头，抬手敲了敲书房的门：“父亲，陈校尉来了。”

书房里传来李世民的声音：“进来。”

陈望推门进去，李世民在批文书，旁边坐着的是长孙王妃，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孩的衣裳。陈望行了礼，将宫中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

李世民听完后，靠在椅背上，说道：“让你白挨了二十棍，倒是辛苦你了。”

“臣皮厚，不碍事。”

一旁的长孙王妃放下手里的针线，温声道：“张婕妤那边，陈校尉不必放在心上。她对我们秦王府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单纯针对你。”

陈望点了点头：“臣明白。”

李世民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别回去了，留在府上一起吃顿饭。王妃亲自下厨。”

陈望还没来得及推辞，长孙王妃已经站起来，笑着说道：“陈校尉别客气，今天做了羊肉汤，你们在前线打仗的将士们，就该多吃肉。你若吃不饱，殿下回头又该心疼了。”

晚宴设在秦王府的内堂。一张圆桌，只有羊肉汤、蒸饼、几碟小菜，很朴素。李世民坐在主位，长孙王妃坐在他旁边，几个孩子依次落座。

李承乾吃饭时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母亲一眼。长孙王妃会意，便替他夹一筷子，他又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李泰坐在李承乾旁边，吃饭的速度比哥哥快得多，库库地炫，他筷子还拿不太稳，夹菜时差点把菜掉在桌子上，长孙王妃便伸手替他接住。

坐在角落里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约莫两岁，被乳母抱着，正用手抓着面饼啃。

席间，李世民说起朝堂上的事，语气难得地放松了些。长孙王妃偶尔插两句，声音温柔但见解通透。

“陈校尉。”长孙王妃忽然转向他，“你在前线打仗，家里可有人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