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驾马前往太史局。
太史局在皇城东南角,靠着司天台,门脸小得可怜,连块像样的匾都没有,只有墙角竖着块青石,刻着“太史局”三个字。
陈望在门口站了片刻,心想这地方比秦王府的马厩还不起眼。
他在门口报了房玄龄的名号,被一个年轻属官引进偏厅。
李淳风手里捏着支炭笔,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星表写字。他看上去跟陈望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靛青色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望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顿了一下。
这个人终于来了。
“陈校尉,请坐。”
陈望坐下,将房玄龄给的星象图搁在桌上:“房先生让我来请教李先生几个天文上的事。前线行军宿营,有时候要靠星象判断方位,在下这方面底子薄。”
李淳风接过星象图展开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房先生的字还是这么工整。只是这张星象图,是他今早临时赶出来的吧。”他把星象图搁在一边,“上面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刚好是我正在弄的。房先生为了让你跑这趟腿,费了点心思。殿下是不是想让我在太史令面前,替天策府说几句话?”
陈望没说话,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淳风把炭笔搁在案上,说道:“这个忙我帮不了,太史令傅奕那个人,殿下比我更了解。”
随即,他话锋一转:“陈校尉,你如何看待‘太白见秦分’这一星象?”
陈望想了想,答道:“星象推演固然有用,却也不是每回都准。天象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片星空下,有人看见的是吉兆,有人看见的是凶兆。说到底,看天象的人是谁,比天象本身更重要。”
李淳风听后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陈校尉,李某闲暇之余,曾偶然推算出秦王殿下身边有一颗异星。这颗异星不在二十八星宿之内,不在任何已知的星轨之上。我推算了四年,始终算不出它的来历,也算不出他的命格。”他顿了一下,“今日见到陈校尉,李某忽然觉得,这颗异星,也许不在天上。”
陈望端着茶杯没动,心里却翻了一下。他想起李淳风那次来秦王府提前将消息告知房玄龄,当时他只觉得李淳风只是来透个气,现在想来,这人是专程来看自己的。
“李先生的意思是,那颗星是我?”
“李某没有这么说。”李淳风重新拿起炭笔,目光落回星表上,“星象只是推演,不是命定。是人是星,陈校尉自己心里最清楚。”
陈望没有接话。
窗外司天台上的浑天仪在日光下缓缓转动,铜环摩擦的声音隐隐传来。过了好一会儿,李淳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架铜仪。
陈望也望着那架铜仪,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历史上“太白见秦分”这一天象不是在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前一天发生的吗?怎么时间对不上?照史书上说的,玄武门之变前一天傅奕上奏,李渊让人将密奏原封不动交给李世民,并召李世民入宫。李世民入宫后反过来告发李建成、李元吉两人淫乱后宫。在李世民登基后,还专门召见傅奕,对他说:“汝前所奏,几累于我。”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照这么说,玄武门之变会不会提前发生?
接着,两人又聊了一阵,大多是李淳风在说星象推演的事。陈望无心在听,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人推演过他的轨迹,每一次结果都不一样,这在星象推演里是前所未见的事。
聊到午时,陈望的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李淳风停下话头看向他。
陈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午时了,在下叨扰李先生太久,该走了。”
李淳风点了点头,送他到偏厅门口。陈望刚跨出门槛时,李淳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天道不可逆,得不到的莫强求。”
他回头看了李淳风一眼,他已经转过身,重新坐回案下。
陈望行礼道别,翻身上马,往天策府方向骑去。
出了太史局不远,他伸手去怀里摸水囊,手指却碰到一样不该在他怀里的东西。
是一封信。
他勒住马,把信取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泥完好。他把信拆开,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虬髯客的字,歪歪扭扭,跟鸡袍似的,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出这种字。信上只写了一个地名和一句话:两日之内不来,老夫便走了。
陈望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攥紧缰绳,催马狂奔。
虬髯客在信上留的地名是一座小山头,离长安不算远,快马加鞭几个时辰就到了。
陈望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脚下有间破草屋,屋顶塌了半边,门口蹲着个虬髯大汉,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陈望翻身下马,脚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马旁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
还是七年前那身破袍子,乱蓬蓬的脑袋,蹲在地上跟个老农似的模样。见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虬髯客嘴里叼着根草棍,闻声抬起头,他上下打量了陈望一眼,然后笑道:“哟,长高了。嗯,也瘦了。秦王府不管饭?”
陈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像以前一样,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是走过去吗,蹲在虬髯客旁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地上。
虬髯客看着他,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草棍吐出来:“多大了还掉小珍珠,你当你是七年前山里那个快饿死的娃?”
七年前,是陈望刚穿越来的时候。他落在荒山野岭里,手无寸铁,不会打猎,不会生火,连野菜和毒草都分不清。眼看就要饿死,是虬髯客路过那片山,师徒二人的缘分也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