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没有人说话。
“他们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山里的水挑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喝生水会得病。他们身上脏,是因为干完一天活,骨头都快散了,连动都不想动。你们觉得巫医没用,可这山里头,从来也没有过真正的医馆。他们生病了,不找巫医还能找谁?那不是他们愚昧,那是他们一代人传一代人的活法。”
他停了一下,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刚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不一样不刷牙,很少洗澡,头发里爬着虱子。你们第一次洗完澡,我看水都是黑的。”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这一年我教你们认字、算术,教你们讲卫生,教了一些医术。不是让你们学了本领,回头就看不起自己的出身。那也失去了你们求学的意义。”
学堂里很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粗糙的木桌上,照在那些或低头或凝神的面孔上。
“知识不是用来划分高低、制造隔阂的。是用来救人、渡人的。你们觉得他们愚昧、脏,觉得巫医害人——这其实很好,说明你们真的把知识学了进去。但学了之后呢?下一步是什么?是站在外面看不起他们,还是走回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出来?”
“家人不洗手,你们就帮他们烧热水。弟弟妹妹不刷牙,你们每天早起带他们一起刷。巫医来了,你们当面不好说,就去私下劝。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就用医馆的药把病人的病治好——让他们亲眼看到,哪个管用。”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一时受挫、一时无力都是正常的。种子落进土里还要等风雨滋养才能发芽,何况是改变几代人养成的习惯?怎么可能凭你们一年所学、三言两语,就扭转过来?”
他的声音又放缓了些:“这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可能你们努力很久,你们的父母这一辈,都只能改变一点点——他们开始学会洗手,学会喝烧开的水,学会生病了去医馆而不是找巫医。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多努力一点,他们就会变得更好一点!”
“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更认真地学习。只有你们自己掌握了更多的知识,将来才能更好的帮到他们。”
话音落下,学堂里安静了很久。
很多孩子还不能完全听懂这番话的分量,可隐隐约约地,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