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她交?”
矢上宗兼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一筒杂盐,连喜平的旧欠都不够。这里还有七块户札。海人若想装恩主,总得先看自己有多少东西可赏。”
林昊没有把竹筒递过去。
他让久藏从灶后取来三个贝壳,正是上午试煮留下的样品。第一枚只有普通海水干后的薄霜,第二枚装着灰黑砂卤盐,第三枚则是静置清卤析出的较白晶粒。
“同样一壳水。”林昊依次摆开,“第一种费柴却少,第二种多而脏,第三种能入口。今日只煮出这些,但浅池、盐砂和三口灶都在。三日后,可以再交一批。”
宗兼蹲下比较。他不懂林昊为何把盐分开,却一眼看出第三枚能在市上卖得更好。佐平想伸手去拿,被林昊以竹筒挡住。
“这不是献礼,是担保。”
千鹤把话译得一字不漏。
宗兼抬眼:“担保什么?”
“担保我们不会今夜逃走,也担保你三日后能看见盐。作为交换,今日不拿人、不封屋、不拆灶,所有户札重新核账。”
“庄账岂由一个来历不明的海人核?”
“那便先核你自己拿来的两块。”
林昊把喜平与阿妙的户札并排放到地上。两块札的名字不同,背面却都有同样的鱼尾户记、同一处“东篱三间”的房标,账期也都是正治元年秋。
“喜平这一块写秋役六日,阿妙这一块也写秋役六日。你说前者是旧欠,为什么账期不是春?若喜平死后仍算户主,阿妙便只是替他服役,不该另立一户;若阿妙已经成了户主,喜平的秋账便不能继续生出来。”
千鹤翻译完,伊作立刻听懂了。
他们以前只会各自捧着一块札求减免,从未把两块并在同一处看。宗兼的记账人正是利用这一点,让死人那份不销,又以遗属名义另添新役。
佐平道:“一个是年贡户,一个是役户,本就不同。”
“那为何都写鱼干二筐?”林昊点住札角,“阿妙没有船,庄里却知道她要交和喜平一样多的鱼。你们把人算成两户,把那条已经拖走的船却同时算给两边。”
阿妙忽然说道:“拖船那日,是佐平带的人。”
众人目光一起落在佐平脸上。
佐平下意识看向宗兼,等于替这句话作了回答。
林昊又拿起弥六的户札。正面写着秋季庄役三日,背后却有佐平亲手刻下的三道短痕,表示人已经到庄。若三道短痕不算服役,宗兼便是在承认自己的记号无用;若算,弥六家便不该再欠同一项。
“他按你们的命令持枪搜山,这也是庄役。”林昊道,“如今人死了,你不认他服过役,只认少了一柄刀。明日谁还肯替你持刀?”
最后一句并不是说给渔民听的。
宗兼身后的下级家人中,至少一半衣甲破旧。他们未必比弥六富裕,或许同样靠几日庄役抵家中欠粮。宗兼若公开承认人死便抹去已服的役、再向妻儿收刀钱,他们下一次进山时便会先想一想。
高处的弓手没有放箭,却悄悄放低了一寸箭头。
宗兼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你想凭几句巧话,把所有欠账都烧掉?”
“不。”林昊道,“活人真正欠了多少,可以算。鱼被收过、船被拖走、役已经服过,也必须算。死人不能在同一个秋天活两次,只为了替你欠两份。”
他没有说从此一粒税都不交。眼下十几个人还没有能力宣布废掉地头,夸口只会换来一阵箭雨。林昊争的是让账目出现边界:收过的不能装作没收,失去生产工具的户不能按原额再征,同一户更不能因一人生死被拆成两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