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答应卖粮的回话,并不是松尾庄送来的。
渡口下游,一处小仓的主人托人问谢明珠:若卖了粮,西军何时付钱,往后又有谁肯承认这张欠据?
“先付三成,余款分两期。”明珠把日期和交割处写得清楚,“军中采买所用的存款作保,另由我经手的商号担一部分。逾期如何补偿,也写进去。”
“总领若走了呢?”
“你仍可向指定商号兑付,不必追着总领的马跑。”
那人拿着纸反复看,最后咬牙答应。他的仓不大,却有一笔马上到期的欠款。把粮捂到天价是贵人的本事,他若等不到那一天,仓和命都可能先被拿走。
林昊听完,问明珠要动用多少本钱。
她报了数,又将手掌压在账上:“只够做这一轮,不能一边说分期,一边没完没了开仓。后续粮船不来,第二批我不会签。”
“照你定的上限。”
这一次,他没有说先把百姓喂饱再算账。钱粮不是被豪言省略之后就会自己补齐的东西。拿一张兑不了的纸换走人家的米,仍然是抢。
第二天,林昊只带一队护卫到了仓前。
人多可以壮胆,也可以让一场买卖看起来像抄家。板额把弓手放在路口,护卫只守秤台和卸粮通道,不堵附近人家的门。
院方派来一名书吏,站得很远,袖里藏着空白纸。
林昊招手让他走近:“这里看得清些。写错一斗,回去可不好改。”
书吏面颊一僵,终究走到案边。
仓主取出钥匙时,旁边有人高声叫起来,说这仓与另一家有租债牵连,不得私卖。来人穿得体面,身后的家仆却连仓里存的是什么米都说不清。
姬之前请他出示阻止交割的凭据。
“旧例如此,何须凭据!”
她没有争辩,只让秦清澜把这句话原样记下,再问债权具体落在粮、仓,还是仓主名下。三者不同,不能一句旧例便把门封死。
来人犹豫的工夫,仓主将已经结清的收领状取出来。两名见证核过,签了字。那只横在锁前的手,终于慢慢缩回袖中。
仓门打开,陈稻的气味涌出来。
明珠的人先抽袋验粮,挑出霉坏与掺杂的几袋,分别折价,不把好坏一律算给买家。随后用双方验过的斗计数,每过一批,买卖两边各画一笔,院方书吏在旁看得无处含糊。
有人从人群里喊:“按昨日的高价买吗?”
“按今日同等粮的实成交价。”明珠答,“不是谁在门上写个数字,就能算市价。”
她把三处实际成交的收据贴出来,以相近数量与粮色核算运脚,谈定价格。比危机之前高,却低于那些只有喊价、根本不肯出货的米行。
仓主当场领到首款,其余金额、到期日和兑付处写入欠据,副本挂在秤台边。林昊没有让“总领收粮”四个字盖过每一项细账。
一袋稻米吊出仓门时,旧横梁忽然发出脆响。
吊索一沉,下面的伙计抬头发愣。林昊从侧面撞过去,一手扯住绳尾,腰背骤然绷紧,把那人拖出袋子落下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