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姬之前面前已有一封写好的回信。
字迹整齐,语气也挑不出错。她解释自己暂居西军的经过,说明沉船后受伤、家中消息尚未核实,末尾恳请宽限,让她先了结这里的事务。
林昊读了开头,便把纸放回她手边。
“这封信是你想送的?”
“它不会把事情推得太僵。”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抬头,眼里有一夜未眠留下的红丝。窗外运粮的车经过,车轮轧着冻硬的泥,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样的声音如今也会让她算起车数,可眼前这一页,她反复看了许多遍,仍觉得缺了一句。
不是少了一句解释。
是少了她自己。
“若我这样写,”她缓缓道,“他们会以为我只是暂时无法奉命。”
林昊没有替她补后半句。
千鹤坐在旁边,将核验来使身份的结果说完。两处旧识的回话相互吻合,私信的传递路线也接得上;可以据此继续接触,却仍不是幕府正式承认自治的凭证。
至于家人那封报平安的短笺,尚未收到第二处回证。
“不能用等待,把你逼成今天必须选哪一边。”千鹤道,“若还要一天,就明说要一天。”
姬之前摇头:“再等一天,我写出的还是这一封。”
她把回信提起来,迎着窗边的光看了一遍。然后,两手分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
林昊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场激烈的决绝,可她只是沿折痕撕开,继而将署名的一半再撕一次。那双记得无数账目的手没有抖,只在最后一片纸落下时,指尖僵了片刻。
“这是我的回信草稿。”她说,“不是来信。原件留下,免得日后谁说条件从未存在。”
秦清澜点头,将来信收回标好的纸套。撕掉不想说的话,与抹掉已经发生的事,并不是一回事。
这次姬之前重新落笔,不再请求宽限。
她写明自己不随密使归东,不接受以个人去留换取九州条约;她与西军有期限清楚的客卿约定,公务归公务,家事归家事。若需查问某件具体事情,请列明事项,不能以旧日关系代替召拘的依据。
写到家人,她停了很久。
“这一句要不要删?”她问千鹤。
那一行请求勿以她的选择牵连亲属。
千鹤看过,答:“你可以要求。但这封信不能保证对方一定照做,我们也不能骗你。”
姬之前将那行保留下来,又在下面添了明确的拒绝。她不愿把亲属的风险当作不存在,也不愿因为风险存在,就把自己重新交出去。
林昊提出可派人继续核实家人处境,必要时协助他们自愿转移,但不许谎称亲属已经获救,更不许越过她擅自安排一场可能害人的抢人行动。
“我会列需要联络的人。”她说,“有些人即使害怕,也不会愿意来西军。”
“把他们的选择也写清。”
这一次,她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