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些人可能是冲着那些东西去的。东西放回去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把布袋挎在肩上，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巷子里阳光正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串。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你留在面馆。如果下午我没回来，你去找周远。”

他跨出门槛沿着巷子朝街口走去。那辆停在巷口对面的深色轿车还在那里，引擎熄着，车门关着。他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留，沿着海河路朝南走了。口袋里那枚“始”字铜扣贴着他的腿侧，随着步伐轻轻碰着他的衣料。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一号。

走到海河路尽头的时候他拐上通往孙家坡方向的那条旧路。路两边的田野里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灰白的背面。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在路边把左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那道纹路贴着土面，跳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方向感也更清晰了，那些人已经过了乡道的第一个岔口，正在往村口的方向走。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他需要在那些人到达那间老宅之前先一步赶到那里。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之后他到了孙家坡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干上的刻痕还在。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然后沿着村子南端那条土路往老宅的方向走。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石墙还在，屋顶塌了半边，门框还在，门板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口。但老宅门口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串脚印。

那些脚印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在老宅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绕到了老宅的侧面。脚印的深度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走的人像是在一边走一边犹豫。他沿着那串脚印绕到老宅侧面，侧面的墙根底下有一片被踩过的痕迹，有人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那个人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堂屋后墙的方向。堂屋后墙外面的地面就是当年他父亲拆散那些东西的位置。那个人没有进堂屋，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离开了。脚印的方向是从村口进来的方向，离开的方向也是同样的方向。

陈不凡蹲在那片被踩过的痕迹旁边，用手掌贴着地面按了一下。掌心那道纹路又跳了一下，但这次跳动的方向跟之前不一样了，信号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从老宅侧面往北的方向，有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杨树林的边缘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在往树林深处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偏瘦，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陈不凡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把那个人的背影跟记忆里某个人的轮廓对了一遍——不是廖姓人，不是周远，不是墨承，不是周济。

那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跟他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上有点像。他想起那本册子里的某一段记录，他父亲年轻时候在北方走过的那段路，路上碰到过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后来那个人往北走了，他父亲往南走了。那个人可能就是他父亲拆散那些东西时在场的第四个人。但那个人已经在西北旧路的尽头等过他了，他见过那个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这个人的背影比那个老人年轻得多，步子也更稳。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陈不凡朝杨树林的方向走了一段。树林边缘的杂草被踩过，留下了一道新鲜的痕迹，沿着树林边缘往北延伸。他跟着那道痕迹走了一段，在树林深处的一棵杨树底下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只旧布袋，搁在树根旁边，袋口扎着，跟他之前用过的那些布袋一样大小。他蹲下来把布袋口解开，里面放着一枚铜扣和一张纸条。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始”，跟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跟册子里那些纸片上的字一样，圆润，收笔往内勾：“你放回去的东西我看到了。有一件放错了位置。我在北边等你。”

陈不凡把那枚铜扣和纸条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朝树林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树林北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荒地尽头有一道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方是灰蓝色的天空。那个人往北走了，在那边等他。他放回去的东西有一件放错了位置。他需要找到那一件，把它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去。他把那只旧布袋折好收进外套内袋，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堂屋地面下面埋着那些放回去的东西，其中有一件放错了位置。他需要找到那一件。他转过身走出村子，沿着乡道走回津门的方向。口袋里两枚“始”字铜扣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像两枚被分开又重新放在同一个平面上的标点，正在等着他找到第三个，然后决定它们之间应该保持什么样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