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从孙家坡出来的时候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村口那条乡道往北走了一段,在一片杨树林的缺口处拐了进去。林子比外面看着要深,走了几十步之后光线明显暗下来,头顶的树冠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日光挡了大半。脚底下的泥土是松软的,上面覆着一层陈年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在地面和树干的间隙之间来回扫动。
那串脚印还在。从老宅侧面往北延伸的那道痕迹,穿过杨树林之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林间小径,小径两侧的灌木被拨开过,枝条断口还是新鲜的,汁液没有完全干透。他跟着那道痕迹继续走,掌心那道纹路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方向越来越清晰——那个人在前面,距离在缩短。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间小径开始往上抬升。地势从平坦的荒地变成了缓坡,坡面上长着稀疏的松树和低矮的灌木丛。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在一棵松树旁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纹路跳了一下,信号从前方大约百来步的位置传过来,对方停住了。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一些。走了不到百步,前方的坡地上出现了一块平地。平地中央有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壮,枝丫朝四面伸开。松树底下堆着一堆石头,不大,大概五六块,叠成一个不规则的锥形。石头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肩线偏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的后颈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只旧布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低头看着。陈不凡在距离那人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那个人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孙家坡出来到这儿,你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你留的纸条上说有一件放错了位置。哪一件?”陈不凡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掌垂在身侧,那两枚“始”字铜扣在口袋里贴着腿侧。
那个人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进布包里,站起来转过身。他四十来岁,方脸,颧骨偏高,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跟陈不凡之前在面馆巷口见到的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人对得上。他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站在巷口等了两天、问了路线图被补过的位置在哪里的那个人。下巴上的疤在暮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浅色。
他站在松树底下,把那块石头重新坐下来,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短铅笔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画,只是把它按在掌心里:“你放回去的那十二件东西里面,有一件跟其他十一件不是同一个批次的。你父亲当年拆散它们的时候,其中一件是后来补进去的,不是从那条线上取下来的。那件东西的位置跟其他十一件对不上。你放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因为你手里那些扣子和石片都是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手里收来的,你没有核对过它们之间是不是同一条线。”
陈不凡站在坡地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放回孙家坡地下浅坑里的那十二件东西,是从不同的人手里收来的。三把钥匙从不同的地方来,十几枚扣子从不同的节点来,石片从不同的方向来。他把它们按那个圆形的排列方式放进浅坑的时候,每一件落进了对应的凹痕里,他确认过位置和角度。
但他没有核对过它们之间是不是同一条线。那个浅坑底部的凹痕是固定的,每一件东西对应一个凹痕。如果有人把一件不匹配的东西放进了某个凹痕里,它也能落进去,因为凹痕的形状跟那件东西的轮廓是吻合的。但它的来源跟其他十一件不一样。它可能在材质上、在刻痕的深度上、在边缘磨损的程度上跟其他十一件存在差异,只是他当时没有注意到。
“哪一件?”
“谷字扣。你放进去的那枚谷字扣是从另一条线上来的。它不是从你父亲拆散的那条线上取下来的。它的位置对应路线图上的归谷节点,但它本身不是归谷节点的原件。归谷节点的原件在你父亲拆散之前就被替换过了。替换它的人是你父亲自己。他把原件留在了另一个地方,把一枚仿制的谷字扣放进了原来的位置。你后来收上来的那枚谷字扣,是那枚仿制品。”那个人把膝盖上的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父亲当年换掉那枚扣子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原件留在了源头。你走到源头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它。那枚原件还在源头那块岩石的下面。”
陈不凡站在坡地上,把那枚“谷”字扣在脑子里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他在墨家打开那三捆东西的时候,那枚“谷”字扣不在其中。他在孙家坡把东西放回去之前,那枚扣子是从周济那里拿到的,周济说它是从京城一个旧货商手里收来的。他当时没有核对它的来源,只是按照那个圆形的排列方式把它放进了对应的凹痕里。如果那枚扣子是仿制品,它的位置就不对。他需要把仿制品取出来,把原件放回去。原件在源头那块岩石的下面。他走到源头的时候在那块岩石旁边停留过,看了那行字,但没有翻动岩石。他父亲在那块岩石下面留了东西。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是为了让我去把原件拿回来。”陈不凡看着那个人。
“你父亲当年换掉那枚扣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让我记住那个位置,等有人走到这里的时候告诉他。”那个人站在松树底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现在告诉你了。原件在源头那块岩石的下面。你去把它取出来,把仿制品换回来。那间暗格里的排列才会完整。”
陈不凡站在坡地上,把那两枚“始”字铜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两枚扣子贴在一起,铜面冰凉的。他需要往北走,走到源头,在岩石下面找到那枚原件,然后回到孙家坡,把仿制品换出来。他转过身朝南边看了一眼,杨树林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暗影。他转回来看了一眼那个方脸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你父亲当年在北方那条路上碰到我的时候,我跟他一起走了一段。后来他往南走,我留在北边继续查那条线的源头。我在源头那块岩石下面看到过他留的东西,但我没有动。他让我不要动,说等他儿子来的时候自己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陈不凡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坡地的另一侧往北走了。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松针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你从源头回来的时候,如果东西已经换好了,就到北边那个镇子上找我。我在镇子东头开了一家修车铺,门口挂着一块旧轮胎。”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在暮色中越缩越小,最后被坡地的起伏吞没了。陈不凡站在松树底下,把那两枚“始”字铜扣收进口袋里,转过身朝北边的方向走去。他需要走到源头,在岩石下面找到那枚原件,然后带着它回到孙家坡,把仿制品换出来。他走到坡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北偏西,距离比之前更远了,但信号很清晰。那个人往北走了,在镇子上等他。
他需要先到源头,再回孙家坡,最后去镇子上找那个人。他把手掌从地面上收回来,站起来沿着坡地往北走。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头顶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几颗星子开始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他把那两枚铜扣握在手心里,沿着坡地的缓坡向北走,穿过松林,穿过荒地,朝着源头那块岩石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更大。
口袋里的两枚铜扣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坡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两枚被分开又重新放在同一个平面上的标点,正在等他找到第三枚,把它们之间那条还没有被画完的线彻底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