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源头走的路陈不凡之前走过一次。
从孙家坡往北到旧庙,从旧庙往北到河边,过河之后往东拐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从柳树再往北就是源头。那一次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标记点都会停下来确认方向。这一次他没有停。他沿着那条旧路一路往北,步子比上次快了将近一倍,除了在河边过河的时候把鞋袜脱了蹚水过去之外,其余时间几乎没有停过。
天黑透的时候他已经过了旧庙,借着月光继续往北走。山坳里的风从两侧的岩壁之间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石粉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两枚“始”字铜扣,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光落在河面上,把水流照出一层碎银似的光。他蹲在河边把鞋袜脱了,把布袋和铜扣塞进外套内袋里扎好,然后蹚着水过了河。水不深,刚过膝盖,但凉得刺骨,他过了河之后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水干了,重新穿好鞋袜,继续往东拐。
过河之后的路更难走,灌木丛比上次更密了,枝条横七竖八地挡在面前,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柳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树根旁边的土还保持着他上次挖开又填回去的样子,没有被翻动过。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北偏西,源头那块岩石的位置。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天亮透的时候他到了那片山坡。山坡朝北,脚下是碎石和野草,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间那条细长的水流从北边的山体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窄窄的小溪,朝南流去。小溪的源头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上面那道凿出来的浅槽还在,槽底通向岩壁底部。
他走到岩石前面蹲下来,沿着浅槽的方向往上看了一眼。上次他爬到岩石顶部翻开了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下面压着铁盒。但那个铁盒里放的是纸条和铅笔。他父亲在那块岩石上面留的是纸条和铅笔,不是扣子。陈不凡站在岩石前面想了想——如果原件在岩石下面,那他上次可能翻错了位置。他父亲把纸条和铅笔放在岩石顶部,把原件放在了岩石底部。岩石的底部有一道裂缝,被碎石和泥沙半掩着,上次他没有注意到。
他蹲下来把裂缝周围的碎石拨开,裂缝不宽,大约一掌宽,向内延伸了大约两尺深。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物,卡在裂缝深处。他用手指夹住它的边缘慢慢往外抽,抽出来是一枚铜扣,表面沾着一层干透的泥垢,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刻着一个字:“谷”。字迹比他在孙家坡放回去的那枚更浅,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种轻微的毛边感,像是刻字的人下刀时手不够稳,反复描了两遍才把笔画刻齐。他把扣子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是光滑的,只有边缘处一圈细细的磨痕,跟他口袋里那两枚“始”字铜扣的磨损程度差不多。
他把那枚扣子握在手心里蹲了一会儿。掌心纹路贴上去的时候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这枚扣子是真的。他父亲当年把原件换下来留在了这里,把仿制品放回了孙家坡的暗格里。他把扣子收进内袋里,跟那两枚“始”字铜扣放在一起,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他需要在今天之内回到孙家坡,把那枚仿制品换出来,把原件放回去。
回程的路他走得更快。过了河之后他没有走旧庙那条路,而是沿着山坡往东南方向切了一条近路,穿过一片荒地,在中午之前到了孙家坡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的阴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一些。他没有在树底下停,直接沿着村子南端那条土路走到老宅门口,跨过门槛进了堂屋。
堂屋地面上的浮土还是他上次离开时踩平的样子,没有人来过。他蹲下来在堂屋正中央找到那块石板,把表面的浮土拨开,把石板掀起来。浅坑里的十二样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每一件都落进了对应的凹痕里。他把那枚从源头取回来的“谷”字扣从内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然后伸手进浅坑里把那枚仿制品取出来。两枚扣子并排放着的时候能看出差别——仿制品表面更亮一些,刻字的笔画更深更整齐,像是用更锋利的刀刻出来的;原件表面更暗,刻字的笔画浅而毛糙,像是用一把不太趁手的刀反复描出来的。他把原件放进了浅坑里对应的凹痕中,把仿制品收进口袋里,把石板重新盖回去,把浮土踩平。他站起来站在堂屋里看了一圈,然后走出老宅,沿着村子南端的土路走回村口。
他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枚仿制品掏出来看了一眼。这枚扣子是他从周济那里拿到的,周济说是从京城一个旧货商手里收来的。那个人把仿制品卖给了周济,周济又把它转交给了他。那个旧货商知道这枚扣子是仿制品,还是不知道?他收好扣子,沿着乡道往南走。他需要去北边那个镇子上找那个姓陈的人。那个人说他在镇子东头开了一家修车铺,门口挂着一块旧轮胎。
他走到乡道尽头之后拐上了一条通往北边的主路。走到傍晚的时候,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横穿过去,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三四层的砖混小楼,墙面贴着白瓷砖或者灰瓷砖。他沿着主街往东走,走到街尾的时候看到了一间修车铺。门脸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旧轮胎,轮胎侧面用白漆写了一个字——“修”。卷帘门下面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有人在动。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侧身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修车铺,靠墙摆着各种工具和零件,正中间的地上停着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那个姓陈的人正蹲在摩托车旁边拧螺丝,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换好了?”
“换好了。原件在源头那块岩石底部的裂缝里。仿制品在我手里。”陈不凡把那枚仿制品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那个人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刻字,又翻回正面看了一圈边缘的磨痕,然后把它放回工具箱上:“仿制品做得不错。刻字的人手艺比原件好,但他不知道原件用的是逆向刻法。
你看这个‘谷’字的最后一笔收尾的方向,仿制品是往右收的,原件是往左收的。刻字的人没见过原件,只见过路线图上那个符号。”他把仿制品推回陈不凡手边,“这枚扣子你留着。以后有人拿着同样的一套东西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用它来核对对方的真伪。”陈不凡把那枚仿制品收进口袋里,看了一眼修车铺墙上挂着的那排工具:“你在这里开了多久?”
“十几年了。你父亲当年往北走的时候在这条街上住过一阵子。那时候这间铺子是他租的,后来我接了下来。”那个人蹲下来把摩托车旁边散落的螺丝捡进一只铁皮盒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陈不凡,“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回津门。手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陈不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那个人靠在柜台边上端着水杯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在这间铺子的墙里埋过一样东西。他说等有人把那条线走完了再挖出来。你现在已经把那条线走完了。要不要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