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把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搁在工具箱上。
他看了一眼修车铺那面靠墙的砖墙——墙面刷了一层白灰,但刷得不太匀,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砖色。他走到墙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墙根处的砖缝摸了一遍。砖缝里的灰浆比别处新一些,像是后来抹上去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姓陈的人:“哪一块?”
“从左边数第三块砖。底下那排。”那个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号平头铲递过来,“你父亲当年把东西塞进去之后自己抹的灰。他抹得不太匀,干了之后颜色跟旁边的灰浆对不上。你仔细看能看出来。”
陈不凡接过铲子,沿着第三块砖的砖缝把表层的灰浆铲掉。灰浆比别处薄一些,铲了几下就露出了底下的砖面。他用铲尖沿着砖缝走了一圈,砖块松动了,被他抽了出来。砖后面是一个不深的凹槽,里面塞着一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大约巴掌大小。他把油布包从凹槽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展开。
油布里面包着一只扁平的木匣,木料跟之前那些匣子差不多,但更薄一些。他掀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和一枚铜扣。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字——“门”。他把铜扣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字迹跟他之前找到的那些属于同一系列,笔画深度和收尾习惯一致。他拿起那张纸展开,纸面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比之前的信都要长一些,写得密密麻麻的。
“你走到这里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把那条线走完了,把东西放回去了,把仿制品也换回来了。你手里现在应该有两枚‘始’字扣和一枚仿制的‘谷’字扣。那枚仿制品你留着,以后有人拿着同样一套东西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用它来核对对方的真伪。但这枚‘门’字扣不一样。
这枚扣子是你父亲当年拆散那些东西时取下来的第一枚。他把这枚扣子留在墙里,没有放进那条线里。因为这枚扣子开的是最后一道门。那道门不在任何一条线上,它在你出发的地方。你从津门出发的时候,经过了一座桥。那座桥的桥头底下有一道暗门。你父亲当年把最后一样东西留在了那道暗门后面。他一直没来得及回去取。你把这枚扣子带回津门,找到那座桥,把扣子放进桥头石板的凹槽里。暗门会开。里面的东西你拿走。”
陈不凡把那封信看完了,折好放回木匣里,把“门”字扣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姓陈的人:“我父亲当年为什么没有自己回去取?”
“他走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让我替他保管这间铺子,说等他儿子来的时候把墙里的东西挖出来交给他。他走的时候没有说要去哪里,只说他得往回走一段,看看还能不能赶上。”那个人把铲子收好放回工具箱里,靠在柜台边上看了他一眼,“你父亲走的时候是往南走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没回来,说明我没赶上。如果我儿子来了,让他替我走完那一段。’”
陈不凡站在修车铺中间,把那枚“门”字扣握在手心里。他父亲当年从这间铺子往南走了,没有回来。他需要把这枚扣子带回津门,找到那座桥,把扣子放进桥头石板的凹槽里。那座桥——他想起自己从津门出发的时候经过的那座能看见河面的桥。桥头有一块石板,他曾经扶着栏杆在那座桥上站过好几次,但没有注意过桥头底下有没有暗门。他把木匣收进布袋里,朝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我现在回津门。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你以后不用再守着这面墙了。”
那个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他送到门口。卷帘门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的路灯亮着,把主街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从这间铺子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面墙。他站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然后转过身走了。我后来每次从这面墙前面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现在它空了。你把它挖开了,我就不用再看了。”
陈不凡跨出门槛站在街面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修车铺的门口。那块旧轮胎还在原地,轮胎侧面那个白漆写的“修”字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白。他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过身沿着主街往西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
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南偏东,距离比之前更远了,但信号很清晰。那座桥在津门海河路上,从他现在的位置往回走大概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他站起来沿着主路往南走,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口袋里那枚“门”字扣贴着他的腿侧,跟那两枚“始”字铜扣和一枚仿制品放在一起,四枚扣子随着步伐轻轻碰着彼此的边缘。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在路边搭上了一辆过路的长途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枚“门”字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扣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铜面贴着他的掌纹,带着一种温热的阻力。
他闭上眼把父亲那封信上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道门不在任何一条线上,它在你出发的地方。”他从津门出发的时候经过了一座桥。那座桥的桥头底下有一道暗门。他父亲当年把最后一样东西留在了那道暗门后面,没有来得及回去取。他现在正在往回走,回到他出发的位置。他不需要再往北走了,也不需要再沿着任何一条线走了。他只需要回到那座桥,把扣子放进桥头石板的凹槽里,把暗门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的公路从车窗边缘滑过去,路边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掠过。
他把扣子收进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等车开到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