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到津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陈不凡在车站下了车,沿着海河路往面馆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袁敏正在灶台后面忙活,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一本旧杂志,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门外。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间面馆的店堂,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海河路往前走。
那座桥在面馆往东大约十来分钟的路程。他走过好几次了,每次从面馆出门往河对岸的方向走都会经过它。桥不宽,两车道,两侧有人行道,桥栏杆是水泥浇筑的,表面被风化和车辆尾气熏得发灰。桥下的河水流得很稳,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碎金色的光。
他走上桥头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目光沿着桥栏杆的底部扫了一遍。桥头靠南侧的人行道边缘有一块石板,颜色比周围的石板深一些,边角处有一道细缝,像是被撬开过又塞了回去。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细缝摸了一圈,确认了石板的范围和深度。石板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表面被行人的鞋底磨得发亮。他用指甲扣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提了一下,石板松动了,被他整块掀了起来。
石板下面是三块砖,砖面上各有一个锁孔,排列方式跟他在孙家坡和石榴树底下见过的那些盖板一样。但这次锁孔的形状跟之前的三把钥匙不匹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门”字扣,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字,然后把它插进中间那个锁孔里,转了一下。扣子落位之后,砖块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三块砖同时向内收拢了半寸,露出一个方形的入口,向下延伸出几级台阶。台阶是砖砌的,表面干净,没有积水也没有落叶,像是被密封着一直保存到现在。
陈不凡蹲在入口边沿往下看了一眼。台阶不长,五六级就到了底,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板上没有锈迹,表面刷了一层暗色的漆。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拧亮手电筒,侧身踩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底部的空间不大,约莫一两个平方,铁门正对着台阶口,门板中央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圆形面板,面板上刻着一个字——“门”。他把“门”字扣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面板上,扣子落位之后门板内部传来一声细密的机扩声,铁门向内滑开了。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暗室,大约三四个平方,墙壁是砖砌的,地面铺着水泥。暗室正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盖上覆着一层薄灰,边角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铁皮盒子从地面上拿起来,吹掉盒盖上的灰,掀开盖子。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和一枚铜扣。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始”,跟他手里那两枚“始”字扣一样。
他把铜扣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字迹的深浅和收尾方式跟他手里那两枚一致。他把铜扣收进口袋里,拿起那张纸展开。纸面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比之前那些信都要短,只有两行:“你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把我没有走完的那段路走完了。这间暗室里最后一样东西在你口袋里。你不需要再找什么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更小的字:“桥头往西走,面馆门口那棵石榴树底下,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你妈当年埋的东西。我当年没来得及跟她一起埋。你替我把那块石板掀开,看看她埋了什么。”
陈不凡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盖好放在暗室的地面上。他站起来走出暗室,把铁门重新合上,把“门”字扣从面板上取下来收进口袋里。他沿着台阶走回地面,把那块石板重新盖回去,把浮土拨了拨,确认表面看不出被撬开过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桥头往西走,走回面馆门口。
那棵石榴树还在,枝条上挂着几粒青石榴,比之前又大了一圈。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找到了一块石板,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边角处被草根半掩着。他把石板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只旧铁盒,比他刚才在桥头暗室里看到的那只更小一些。他把铁盒从坑里取出来,掀开盖子。盒子里放着一枚铜扣和一张对折的纸条。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凡”。他把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字迹跟之前那些扣子都不一样,笔画更圆润,收尾处带着一种轻微的弧度,像是刻字的人在刻的时候手指不太稳。他认出了这个笔迹——他母亲的字。
她刻的这枚扣子,用的是她自己的笔迹。他把扣子收进口袋里,展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回来一起埋。他没回来。我替他埋了一半。剩下的你替他埋进去。”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里,把铁盒盖好放回浅坑里,把石板重新盖回去,把草根拨了拨,确认表面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站在石榴树旁边,把那枚“凡”字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扣子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他母亲当年把一枚刻着自己笔迹的扣子埋在了石榴树底下,等着他父亲回来一起埋。他父亲没有回来。她替他埋了一半。剩下的他替他埋进去了。他站在石榴树旁边,把那枚“凡”字扣收进口袋里,转过身推开面馆的门走了进去。袁敏正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桥头那间暗室里有一枚‘始’字扣和一张纸条。石榴树底下的石板下面是妈埋的东西。一枚‘凡’字扣和一张纸条。我把扣子收着了。纸条上写的是让我替爸把剩下的埋进去。
我已经把石板盖回去了。”他把那枚“凡”字扣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袁敏低头看了一眼扣子上的刻字,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边缘。她的手指在扣子表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枚扣子是我刻的。你爸走之前让我刻的。他说等他回来一起埋。
他没回来。我替他埋了一半。剩下的你今天替他埋进去了。”她把扣子放回桌面上,转过身去继续收拾碗筷。陈不凡站在桌前,把那枚扣子收进口袋里,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巷子里阳光正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串。他坐下来,把那枚“凡”字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扣子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他靠进椅背里,感觉到口袋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收齐了——两枚“始”字扣、一枚仿制的“谷”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
那间暗室里最后一样东西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他不需要再找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