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枚“凡”字扣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扣子背面的刻字笔画圆润，收尾处带着轻微的弧度，像是刻字的人握刀的手不太稳，每一笔都落得很小心。他把扣子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是光滑的，边缘处有一圈细细的磨痕，跟他母亲日常用的那些物件上的磨痕差不多。他把扣子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袁敏正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听见他走过来也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东西都收齐了？”
“收齐了。桥头暗室里那枚‘始’字扣和纸条在口袋里。石榴树底下那枚‘凡’字扣也在。加上之前的两枚‘始’字扣和那枚仿制的‘谷’字扣，一共五枚。那间暗室里最后一样东西已经在我口袋里了。我不需要再找什么了。”
袁敏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关上水甩了甩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把东西收好。然后想想接下来做什么。”他把那五枚扣子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一枚仿制的“谷”字扣。五枚扣子在桌面上排开，各自的刻字朝向不同的方向。他把它们按照找到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把“凡”字扣放在最右边，把“门”字扣放在最左边，中间三枚依次排开。排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这五枚扣子跟之前那些不一样。
之前那些扣子是从不同的人手里收来的，每一枚都对应着一条线上的一段路程。这五枚是他父亲和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父亲在桥头暗室里留了一枚“始”字扣和一张纸条，他母亲在石榴树底下埋了一枚“凡”字扣和一张纸条。两枚扣子上的字连在一起是“始凡”。他开始。“从我开始。”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五枚扣子，忽然笑了一下。苏晚晴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笑，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扣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这两枚扣子上的字连起来是‘始凡’。我爸留了一枚‘始’字扣在桥头暗室里，我妈留了一枚‘凡’字扣在石榴树底下。两个人没有商量过，但刻出来的字连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把那枚“凡”字扣和那枚“始”字扣并排放好，两个字挨在一起，“始凡。从我开始。他们俩给我留了一个开头，剩下的我自己写。”
苏晚晴把那两枚扣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面上：“那你打算怎么写？”
“先把该收的东西收好。周远还在面馆里住着，墨承也在。廖姓人回南边去了。那些人还在路上，有人往孙家坡去了，有人往津门来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知道那些东西放回原位的人不止我一个。接下来会有人来找我，问那些东西在哪。我需要决定哪些人可以告诉，哪些人不可以。”他把那五枚扣子从桌面上收起来，放进布袋里，把布袋口扎紧搁在柜台下面的格子里。
他走到门口推开面馆的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巷子里阳光正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串。那辆停在巷口对面的深色轿车还在那里，引擎熄着，车门关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仿制的“谷”字扣握在手心里，扣子冰凉的铜面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他把扣子收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苏晚晴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今天下午我去一趟九堂。把这几枚扣子拿给秦九爷看一眼。他认得的旧物件多，让他帮我看看这些扣子有没有什么我漏掉的细节。”
下午的时候他出了门，沿着海河路往琉璃厂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北方，距离不远，大概在他和琉璃厂之间的某个位置。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路边有一片旧居民区，房子都是三四层的砖混小楼，墙面贴着灰瓷砖。
他在那片居民区的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把手掌重新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纹路又跳了一下，方向更清楚了——有人在居民区里面，位置大概在靠近巷口的那一排楼附近。他站起来沿着巷口往里走了一段，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口停住了。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她看见陈不凡走过来也没有躲，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陈不凡？”
“是。”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是谁送的。”她把布袋递过来。陈不凡接过来解开袋口，里面放着一枚铜扣和一张纸条。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到”。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收齐了。我也收齐了。明天下午，稷下学宫，秦九爷那里见。”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周远的。
他把扣子和纸条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她已经转过身沿着巷口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把那枚“到”字扣翻过来看了一眼，扣子背面那个“到”字刻得跟之前那枚一模一样，但边缘的磨损程度更深一些，像是被人随身带过一段时间。他把扣子收好，走出居民区，拐上通往琉璃厂的主路。他需要在今天下午先去一趟九堂，把手里那几枚扣子拿给秦九爷看一眼，然后明天下午再回稷下学宫。周远在纸条上说“你收齐了，我也收齐了”。周远手里也有东西。他明天下午会在稷下学宫跟周远碰头。
他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沿着主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