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重型三轮车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车轮卷起的灰白色尘土在空气里打着转。
呛人的土腥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许粟坐在真皮座椅上,拔下车钥匙。
液晶仪表盘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他推开车门,右腿跨了下去。
刚开了一路,大腿肌肉有点僵。
鞋底踩在一块湿滑的泥巴上。
脚下一软,他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
许粟赶紧伸手扒住不锈钢的车斗边缘,这才稳住重心。
手心里蹭了一层黄泥浆。
“二爷爷,站这儿干啥呢?”
许粟站直身子,把车钥匙揣进运动裤兜里。
顺手在裤腿上抹掉手心的泥水。
站在车头前的正是村长许长山。
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杆老旱烟。
铜烟嘴被他攥得死紧。
他眼睛瞪得溜圆,视线死死钉在这辆比拖拉机还气派的三轮车上。
一截烧尽的灰白烟灰掉在他的黑布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许长山没搭理许粟。
老头夹着烟管,踩着碎步走到车斗旁边。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不锈钢钢板上摸了两把。
钢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他又弯下腰,拿烟嘴敲了敲宽大的黑橡胶轮胎。
“嘭嘭。”
声音又闷又厚实。
许长山直起腰,脸上的皮肉抖了两下。
“粟子,这车得不少钱吧?”
他嗓子像塞了把干草,声音沙哑发涩。
“这灯,这铁皮,看着比镇长的桑塔纳还结实。”
许粟笑了笑,走过去。
“没多少钱,买来代步的,去镇上方便。”
许长山听完,没笑。
反倒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猛地把烟嘴塞进嘴里,吧嗒吧嗒狠抽了两口。
烟锅里的烟叶烧得通红。
劣质烟草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油味,直扑许粟的脸。
老头被烟气呛着,连咳了好几声。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王翠花早上在村头嚼舌根。”
许长山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唾沫星子。
“说你在城里让人给辞了。”
“连房租都交不上,夹着尾巴逃回来的。”
他举起烟管,指着许粟的鼻子。
指尖微微发抖。
“我当时还骂她放屁。你打小读书好,是个有出息的。”
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
“你跟二爷爷交个底,到底辞没辞?”
许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老人。
心里有些发软。
在城里卷了五年,老板只关心他能产出多少代码。
只有这种血脉相连的长辈,才真怕他没饭吃。
他没隐瞒,痛快地点了点头。
“辞了。那破班不上也罢。”
许长山一听,夹着烟管的手瞬间垂了下去。
老头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裤腿上腾起一股细灰。
“糊涂啊!”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皮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印子。
“辞了工作,你以后拿啥吃饭?”
“你是不是拿了点辞退的补偿金,就开始大手大脚败家了?”
他气急败坏地拿烟管敲着三轮车的挡泥板。
铁皮发出清脆的“哐哐”声。
“花这冤枉钱干啥!”
“这破车开去种地都嫌重!”
许长山眼眶泛起一圈红血丝,声音直打哆嗦。
“你爹娘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面多难啊。”
“攒点钱不知道留着娶媳妇,全让你打水漂了!”
老头越说越气,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许粟知道二爷爷是真急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老头干瘦的胳膊。
“二爷爷,你先别气,听我说。”
他本来想把一亿八千万的事直接说出来。
但看着老头涨红的脸,和脖子上崩得老高的青筋。
许粟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大串零要是直接砸下来,老头血压一飙,非得当场送卫生所不可。
得收着点来。
早上在镇上买完车。
许粟嫌建行那张卡里一亿八千万的数字太扎眼。
每次扫码付款都像带着个定时炸弹。
他顺手去了趟镇上的工商银行,新办了一张卡。
从大卡里划了五百万进去,当做回村的日常零花钱。
现在刚好能拿来顶锅。
许粟松开老头的胳膊,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那个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的旧手机。
按下侧边的电源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