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站在堂屋正中间。
目光越过那道斑驳的青砖矮墙,直直地盯着老宅后方那座巨大的荒山。
他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手指用力搓了搓。
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碎的皮屑。
他转身走进卧室。
黑色的双肩包扔在刚铺好的顶级乳胶床垫上。
许粟拉开最底层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今天上午在镇上办完卡。
他顺手取了十万块现金,本打算留着付工钱或者买零碎东西。
塑料袋系得很死,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撕开。
十捆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白色的纸质扎带勒得很紧,把钞票边缘勒出了一道印子。
新钱特有的油墨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霉味。
他找了个装化肥用的帆布编织袋。
把十捆钱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许粟跨出院门,顺着村里的黄土路往村委会走去。
下午三点的日头最毒。
光秃秃的土路上没有一点阴凉。
几只大绿豆蝇绕着路边的牛粪堆打转,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一条大黄狗趴在墙根的阴影里,张着嘴大口喘气,口水滴在泥地上。
许粟走得很快。
帆布袋撞在他的大腿外侧,发出闷闷的拍打声。
村委会离他家不远,就在村子正中央。
这是一座拿旧祠堂改建的院子。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槛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一大块,表面磨得发亮。
许粟抬脚跨进门槛,直接走进了正对着的办公室。
屋里的墙围子刷着绿漆,很多地方已经起皮脱落了。
空气里闷着一股劣质旱烟和陈年旧报纸发酵的味道。
头顶的吊扇艰难地转着。
扇叶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音。
村长许长山坐在屋子中间的黄色办公桌后面。
老头戴着一副镜腿缠着透明胶带的老花镜。
正举着一张报纸眯眼看着。
桌角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水面上浮着几根粗大的茶叶梗。
“粟子?家具都搬完了?”
听到脚步声,许长山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
许粟没答话,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单手拎着帆布袋的底部,往上一翻。
十捆红通通的现金滑了出来。
“啪、啪、啪。”
钞票重重砸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一小片灰尘从桌板的裂缝里被震得飞扬起来。
许长山猛地打了个哆嗦。
膝盖重重磕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挡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桌子跟着晃了一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洒出来,洇湿了那张旧报纸。
老头盯着那堆钱,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你……你拿这么多现金干啥?”
声音有些发颤。
许粟拉开桌前的一把折叠铁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二爷爷,我要承包我家屋后那座荒山。”
他大拇指向后指了指。
“承包三十年,这是十万块钱承包费。”
许长山的嘴巴张开了。
他伸出右手,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
想摸又不敢摸那堆钱。
“那座破山?上面除了石头就是野酸枣棵子!”
老头急得拍了一把大腿,嗓门瞬间拔高。
“连根红薯都种不活,你承包它干啥!”
许粟双肘撑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我不要它长庄稼,我就图个清静,不想让人去那片转悠。”
“您把合同拟了,我按手印。”
坐在屋子角落小桌后面的村会计许大年,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摔断了笔尖。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出去半米。
“十万块?包那个石头山?”
许大年的嗓音又尖又细,直接穿透了敞开的木格子窗户。
村东头的王翠花刚吃完饭,正摇着一把破蒲扇路过窗外。
听到这一嗓子,她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搓出一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