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确实老。两边的房子都是那种旧式的骑楼，灰扑扑的墙面爬满了青苔，一楼的商铺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有的还是手写的木板，字迹都被风雨磨得模糊了。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慢悠悠地走着，跟外面大马路上的车水马龙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是这家。”高恩舟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店不大，门脸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进去。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门口的招牌都熏得模糊了。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阿婆牛肉”。

“阿婆牛肉？”寸柏言念了一遍，“这名字够朴实的。”

“朴实才好吃。”高恩舟推开门帘，带头走了进去。

店里也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内容倒是丰富——牛肉丸、牛杂、嫩肉、肥牛、胸口朥、五花趾、匙柄、匙仁……密密麻麻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牛肉香味，混着沙茶酱的咸甜气息，勾得人直咽口水。

“坐坐坐。”高恩舟招呼他们在一张大圆桌旁坐下，自己拉过菜单，也不看，直接冲着厨房喊，“阿婆，四个人，来个牛骨清汤底，嫩肉两盘、肥牛一盘、胸口朥一盘、牛肉丸一盘、牛杂拼盘一份，再来四份沙茶酱！”

厨房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回应，带着浓重的GD口音：“好嘞！”

“老大，你是不是常来？”张默华问。

“来过几次。”高恩舟说，“跟我表哥来的，他在这边读研，带我吃过一回，我就记住了。”

锅底先上来。一口铜锅，里面翻滚着乳白色的汤，飘着几块牛骨、几片姜、几段葱。汤色浓郁却不浑浊，香气扑鼻却不腻人。高恩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嗯——就是这个味。你们也尝尝，汤底是精华。”

寸柏言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鲜！”

张默华跟着喝了一口，连连点头：“确实鲜，比我老家那羊肉汤还鲜。”

王勋也舀了一小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一入口，一股浓郁的鲜香就在舌尖上炸开了，不是那种味精调出来的假鲜，是牛骨慢慢熬出来的真鲜，醇厚、绵长、温润。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心里又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以前他吃东西，从来不会这样——不会去感受食物的味道，不会去体会那种从舌尖到胃里的温暖。吃东西对他来说只是生存的需要，是不得不做的事，跟呼吸、喝水一样，机械、重复、没有乐趣。可今天，这碗汤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吃东西也可以是一种享受。

“怎么样？”高恩舟问他。

“好喝。”王勋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高恩舟笑了：“好喝就多喝点。我跟你们说，这汤底是阿婆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的，牛骨焯一遍水，换了清水，加姜葱，小火熬四个小时，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加水，熬出来的汤才够浓够白。外面那些火锅店，哪有这个功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寸柏言问。

“我表哥跟阿婆聊过。”高恩舟说，“阿婆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了，一开始就是个小摊，后来攒了点钱，租了这个小店面。她老公以前是个屠户，专门杀牛的，所以她知道哪里的牛肉好，什么部位的肉该怎么切。可惜她老公前几年走了，现在是她跟她儿媳妇两个人撑着。”

正说着，菜上来了。一盘盘牛肉切得薄如蝉翼，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色泽鲜红，纹理清晰。牛肉丸一个个圆滚滚的，弹性十足，在盘子里微微颤动。牛杂拼盘里有毛肚、百叶、牛筋、牛舌，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开涮开涮！”高恩舟夹起一片嫩肉，在沸腾的汤里来回涮了几下，不过几秒钟，肉片就从鲜红变成了灰白，边缘微微卷起。他捞起来，在沙茶酱里一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舒坦了，“嗯——嫩！你们快试试！”

寸柏言和张默华也不客气，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在锅里抢得不亦乐乎。

“这个牛肉丸好吃！”寸柏言咬了一口牛肉丸，里面的汁水溅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可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Q弹，有嚼劲，跟超市里卖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那是。”高恩舟说，“阿婆的牛肉丸是手打的，纯牛肉，不加淀粉，一斤肉打三千下，打出来的丸子才够弹。超市里那些，全是淀粉和添加剂，能一样吗？”

张默华一口气吃了三个牛肉丸，又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捞起来蘸了酱，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这个毛肚也好吃，脆！”

王勋坐在一旁，慢慢地涮着。他不跟那三个人抢，等他们夹完了，他才伸筷子，夹一片肉，在锅里涮几下，捞起来，蘸一点酱，慢慢地吃。肉很嫩，入口即化；酱很香，咸中带甜，甜中带鲜。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老四，你怎么吃这么慢？”寸柏言注意到了。

“细嚼慢咽对胃好。”王勋说。

“那你慢慢吃，不急。”寸柏言说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胸口朥，“你尝尝这个，看着像肥肉，其实不是，是牛胸口的软组织，涮出来是脆的，不腻。”

王勋看着碗里那片白花花的肉，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果然，不是肥腻的口感，而是脆脆的，带着一股奶香，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很有意思。

“好吃吗？”寸柏言问。

王勋点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高恩舟说，“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得好好补补。”

“就是。”张默华也附和，“你看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咱农村出来的，不能让人家城里人笑话，得吃壮实点。”

王勋听着他们的话，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什么，可心里暖暖的。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四个人从下午四点吃到六点多，天都黑了。锅底加了好几次汤，菜也加了好几轮，最后一个个都吃得肚子溜圆，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不行了不行了，吃撑了。”寸柏言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我也是。”张默华打了个饱嗝，“这顿吃得太爽了。”

高恩舟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说：“怎么样？我说好吃吧？”

“确实好吃。”寸柏言说，“下次还来。”

“下次我请。”张默华说。

“你请？”高恩舟看了他一眼，“你请就你请，我不跟你客气。”

四个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