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水压还没到，山脚外面的海面已经先变了颜色。
从研究所那扇被封住的旧铁窗缝隙里望出去，南边的海平线被抬得很高，像一整片极灰极重的旧铅板正从远处慢慢竖起来。海面不再是平的，从南边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岸边叠，叠到近处时已分不清是浪还是水墙，只看见一大片极厚极亮的灰白色水汽贴着海面往山脚方向推。奥林匹亚堡看台方向的鼓声已经彻底变了调。不再是比赛前那种极重极密的开场鼓，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连续闷响，一下接一下，像整座巨兽在被人从外面按住胸腔。鼓声里还夹着极多极细的铜钟声，从看台底层一直响到顶层，像整座城市在从里往外敲自己的骨头。
妞牛把制造机的被动监听模块调到最高灵敏度，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听见门外石阶上那三团暗影军极慢极慢地合拢，紫影从三团并成了一大片，贴着石阶、门框和右侧墙根，像一层正在收紧的旧皮。它们不再分头试探。它们开始挤压。门板内侧那层蓝灰色反向波形在它们持续压挤下开始出现极细极轻的波纹，像一层被从外面慢慢推着走的薄冰。妞牛极快极准地把制造机的输出端对准门缝，把反向波形压到最大。她的左肩旧伤在持续输出下又开始发沉，从肩胛骨一路酸到指尖。她没管。她极快极稳地说：“阿诺，读数。”
阿诺站在装置左侧，手里握着旧计算尺，眼睛盯着屏幕上三条蓝绿色曲线。他极快极准地报：“第三层七十六。缓冲层六十二。相位环没有偏。屏障稳定。但第三层铜管温度在升。升得很慢，大概十分钟后会到预警线。”
“十分钟够。”妞牛说。她把备用电池舱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最后一根备用铜线塞进口袋。她需要在这十分钟内把防御再加固一档。正门有反向波形，通风井有铁杠，右侧墙根有泥灰壳。三处入口都还能撑，但都撑不了第三波全压。她需要把三处入口的密封优先级重新排一遍。正门是主入口，承受压力最大，反向波形必须保留；通风井是次要入口，铁杠已经被阿诺卡死，但在全压震动中可能松脱；右侧墙根的泥灰壳最脆，一旦全压震动超过它的极限，整片壳会从墙上脱落。她必须先加固墙根。
“阿诺，去把那卷旧铜线拿来。就是架子最上层那卷，外面缠着旧布条的那卷。”妞牛一边说，一边走到右侧墙根前，蹲下。旧石墙的裂缝已经被她上一章用泥灰和机油抹平，但壳面在第二波水压后出现了极细极新的裂纹。她把螺丝刀插进裂纹边缘，用刀柄极轻极慢地把壳面刮了一遍，把松动的碎屑清掉。阿诺跑过来，把那卷旧铜线放在她手边。铜线极旧极细，外层的旧布条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发暗的铜芯。妞牛把铜线从布条里抽出来，一头绕在墙角旧铁钉上，另一头横着拉过裂缝，再用螺丝刀把铜线压进壳面。她拉了六道。每一道都拉得极紧，铜线在裂缝表面形成一层极薄极密的金属网。然后她把剩下的泥灰抹上去，用手压实。铜网和泥灰混在一起，凝成一层极硬极韧的旧壳。她用螺丝刀柄在壳面上敲了三下。没有裂。她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屏障装置忽然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不是水压。是第三层铜管的温度读数。阿诺极快极准地报：“第三层八十二。缓冲层七十一。相位环偏了零点二度。温度还在升。”妞牛极快极猛地从墙根站起来，跑到装置前。她盯着屏幕上那根偏离的曲线。零点二度，还在容限内，但第三层铜管温度已经比上一章高了将近十度。她知道原因：制造机的反向波形输出一直在满功率运行，振动传进屏障装置的第三层铜管，和铜管自身的共振叠加，局部升温比预期更快。如果不降温，铜管会在全压时从内部裂开。她需要把反向波形的输出频率从持续压制切换到脉冲模式，让铜管在脉冲间隙里散热。但脉冲模式下，门缝的压制会出现极短的间隙，暗影军可能会在那几毫秒里钻进来。她需要在间隙里把正门的密封补上。
她极快极准地把制造机的输出模式切换到脉冲。蓝灰色的光从持续变成一闪一闪。门板内侧的反向波形在每一轮脉冲间隙里极短极短地消失零点几秒。紫影在第一轮间隙里极慢极慢地朝门缝里渗了一寸，在第二轮间隙里又渗了一寸。妞牛极快极准地从腰间拔出螺丝刀，刀尖朝门缝下沿那片正在扩大的紫影极准极狠地扎下去。刀尖刺进紫影中心，紫影极轻极慢地一缩。她极快极稳地把螺丝刀拔出来，在刀尖上带出一小缕极淡极冷的紫烟。她说：“阿诺，第三层温度。”
阿诺极快极准地报：“八十四。八十六。八十八。还在升。”
妞牛极快极准地把制造机的脉冲频率从每三秒一次调到每五秒一次，给铜管留出更长的散热间隔。门缝处的紫影在更长的间隙里渗入更多。她极快极猛地从墙角抓起那桶只剩一小层的旧机油，朝门缝下沿倒下去。机油漫过石槽，把紫影的渗入路径堵住。紫影在油面上极慢极慢地铺开，没有继续往屋里渗。她把空桶扔到一边，重新站到装置前。她说：“温度。”
阿诺极快极准地报：“八十九。九十。九十一。回落。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二。”妞牛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第三层铜管温度回到安全区。她把制造机的输出模式从脉冲切回持续压制。门缝处的紫影被蓝灰光重新罩住，极慢极慢地缩回门外。她极快极稳地按下第二组锁定阀，把屏障从待机切换到预备全压。她说：“第三波快到了。阿诺，把旧铁杠再推一遍，卡死。把门后那根旧铁凳搬过来，垫在你脚下。全压震动会很大，别站铁皮地上。站木凳上。”
阿诺极快极准地跑向门后。他把铁杠从门框槽里抽出来，重新卡了一遍，然后用旧铁凳垫在脚下，站上去。他把旧计算尺和铅笔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扶着装置左侧的旧铁架。他极轻极慢地说：“姐姐，我准备好了。”
妞牛没有回答。她站在屏障装置正前方，制造机贴着胸口，螺丝刀握在右手。她极轻极慢地把最后一块备用电池从口袋取出来，插进制造机的备用槽里。屏幕上三条蓝绿色曲线在七十六、六十二、七十四的位置极稳极稳地跳。她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她说：“第三波。全压。撑住。”
第三波水压来的方式和前两波不同。它没有从地底顶。它是从山脚外面一圈一圈地收。海啸主体已经撞上山脚的岩基，整座山从南到北被水压极慢极慢地挤了一下。研究所墙壁上那面旧铁窗从窗框里极重极猛地跳出来，玻璃碎了一地。海风混着水汽从窗口灌进来，把地上散落的旧工具和图纸吹得极快极乱地翻。阿诺在旧铁凳上极稳极稳地站住，双手死死扶住旧铁架。妞牛把制造机的输出端对准屏障装置的主控台，把反向波形从门缝切换到整间研究所。蓝灰色的光从装置中心向外极快极猛地扩开，罩住门缝、通风井、右侧墙根和那扇破窗。屏障装置的嗡鸣从极低极沉拔到极亮极尖，三条蓝绿色曲线同时冲到九十六。妞牛极快极准地手动锁死三个泄压阀，把缓冲层从七十四压回六十九，再压回六十四。研究所的震动极重极猛地持续了将近十秒。十秒里，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水汽极慢极慢地从山脚下面漫上来，撞在屏障的第一层外壁上，发出极沉极闷的一声“轰”。那一声不是雷，不是炮，是整片海从外面按住了整座山。妞牛觉得自己的脚底在极轻极慢地麻。她把膝盖压得更低，把重心压得更沉，把制造机的输出端死死按在装置主控台上。她极轻极慢地说：“阿诺，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