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差点笑出声。
“账未开就让我认?你们莲台司这比先上车后补票还狠,车都没影,先让我交修路钱。”
青衣女子提醒。
“灯砂过半。”
案上的红砂已经沉下一半,灯芯缩得只剩豆大一点。
门外车厢里,女人总算开口。
“陆星河,白九欠的是命刀债。你让斩渊认,债会从刀上转到你身上。你扛得起么?”
雷千月看向车帘。
“你急了。”
女人不理她,只对陆星河道。
“你要查名,可以拿别的旧物。别碰白九这笔。白九的账,连雷云堡都不愿沾。”
陆星河把刀鞘换到左手,右手抹了一把脚心的汗,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得发麻。
阮姓女人这句听着像劝,实际在堵路。她提雷云堡,是拿雷千月压他;提命刀债,是拿斩渊压他。她越绕,白九越值钱。可债从刀上转到人身上,莲台司没有反驳,这坑真在。
他不能硬认。
也不能退。
陆星河看向中年汉子。
“白九欠斩渊,不欠我。斩渊认债,债归刀。你们刚写过,人留外堂,刀入里间。账按入里那位算,别想跨门收税。”
中年汉子平平看他。
“持刀人自担。”
“自担的是失控,不是替刀还债。你们莲台司写字这么细,别到关键时候装粗。”
青衣女子的笔停了停,翻看方才那页。
上面写着:若刀失控,持刀人自担。
雷千月把短刃一收,语气带着半点痛快。
“写漏了吧?”
陆星河赶紧补刀。
“这就叫合同精神。你们大机构,更该重视形象管理。”
中年汉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
门外女人的声音压了下来。
“莲台司,别被他钻字缝。白九回声一开,旧库会动。”
中年汉子把册子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旧库动,归莲台司担。”
陆星河立刻接住。
“听见没,专业团队兜底。姓阮的,你别越俎代庖,客户体验很差。”
车帘后没了动静。
黑线却又往门槛内探了一点。
青衣女子抬笔。
“外车越线半寸,添第二字。”
纸面上朱砂晕开,一个“二”字冒了出来。
雷千月短刃拍在窗框上。
“阮二?”
车里传来杯盏碰撞声,随即归于安稳。
陆星河看着纸上的“阮二”,心口那团棉花更堵。
一个阮字让她停车,一个二字让她碰翻杯盏。再逼一步,也许能把本名扣全。可灯砂不等人,白九回声更不等人。
他抬手指向窄道。
“斩渊,往前。”
刀身没动。
陆星河脸皮抽了抽。
“别闹,这会儿装高冷没工资。”
斩渊还是不动。
中年汉子看着刀。
“它要价。”
陆星河愣了半拍,低头骂了一句。
“你一个破......旧刀还会临场加价?谁教你的,聚宝阁掌柜吗?”
刀柄往外堂这边偏了偏,刀鞘在陆星河手里发热。
陆星河低头看刀鞘,鞘口里卡着一点灰。
那是刚才破鞋副印断开时沾上去的灰红碎痕。
他拿拇指刮下一点,抹在刀鞘口,再把刀鞘往竹帘边送了半寸。
“就剩这点了。守册副印的尾灰,吃完没有。再嫌少,我真把你挂咸鱼摊。”
斩渊动了。
刀尖越过第五块青砖,红线全贴到刀身上,线尾铜铃一个接一个抬起,却没有响。最里面那只小铃反而往下坠,铃口对准刀尖。
叮。
这一下比前头都轻。
陆星河耳边却多了一个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从铃肚子里往外挤。
“刀......回来了?”
陆星河喉咙收住,没急着问。
中年汉子抬手,示意只能一句。
青衣女子笔尖悬着,等着记。
陆星河脑子转得飞快。
问原名,白九未必答。问姜问莲,可能被规矩吞字。问阮二,外头那人会截。只有一句,必须换能救命的线索。
他冲着窄道喊:
“白九,谁在借陆氏弃子的名?”
铜铃晃了三下。
沙哑男声笑了一下,咳得铃身乱颤。
“你这小子......问得抠门,一句想买三件货。”
陆星河立刻道:
“穷,没办法。你先挑最贵的说。”
铃声压低。
“陆砚牌是弃名牌,拿来钓斩渊。借名的人,左脚少一枚骨钉。”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的脚。
两只都在,就是一只没穿鞋,冷得跟踩着井沿差不多。
雷千月也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发干。
“不是你。”
陆星河正要松口气,铜铃里的男声又挤出半句。
“别信雷云堡车......车里坐的,阮二娘......”
门外黑线暴起,贴着地面抽向竹帘。
青衣女子手中朱砂笔当场折断,半截笔杆飞到案下。中年汉子抬手按住册子,窗框上的纸签烧出焦边,硬生生把黑线压在门槛外。
纸面上第三个字渗出。
娘。
雷千月抬头,一字一顿。
“阮二娘。”
车帘内传来女人短促的笑。
“白九,你的舌头还没烂干净。”
最里面的铜铃开始发黑,铃口冒出灰烟。斩渊刀身上的红线一根根收紧,刀尖被拖向墙上那块木牌。
陆星河的手一下按到刀鞘口,掌心被热意烫得缩了一下,又硬压回去。
“斩渊,回来!”
斩渊没有退。
铃里的白九像被人掐住喉管,声音断成几截。
“别叫刀......叫你自己......陆星河......你的名,压在......”
话没完,墙上那块写着白九的木牌从中裂开。
裂缝里掉出一枚黑色小钉,钉头歪着,钉身刻着半个陆字。
它落到青砖上,滚了两圈,停在斩渊刀尖前。
门外车厢里,阮二娘第一次掀开了整片车帘。
她的左脚踩在车辕上,靴底空了一块,那里本该嵌着一枚骨钉。
她看着陆星河,嗓音贴着夜风钻进堂内。
“把钉子还我,我告诉你姜问莲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