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距离不近，中间隔着往来巡逻的甲士与营道栅栏，尊卑、男女、内外之界，分得清清楚楚。

杨凡见状，当即停下脚步，侧身立于道旁，垂首静待，以示避让之礼。

这是军中上下对太师府千金应有的规矩，亦是他身为武将的分寸。

冯令仪在几步之外静静走过，裙角拂过地面的青草，全程未曾抬头，亦没有半句言语，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唯有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极轻、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微不可查的脚步，快得无人能察觉。

那一瞬间的停顿，已是她全部的挂念与安心。

确认他平安归来、甲胄无伤、气势沉稳，她便已心安。

侍女在前引路，一行人安静走过，很快消失在营道拐角。

杨凡依旧垂首静立，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远去，才直起身，继续缓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对视，没有交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风过无声，灯火轻摇，一切都合乎规矩，含蓄到极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

平安，便是最好的相见。

杨凡沿着营道缓缓而行。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大营，巡逻士卒的甲叶在灯下泛着冷光，远处传来刁斗敲击的声响，沉稳而规律。

他没有多作停留，也没有与任何人闲谈，径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指挥使营帐。亲兵见他归来，连忙上前想要伺候卸甲，杨凡却轻轻摆了摆手。

“我自己来。”

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亲兵应声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一人。

杨凡慢慢解下肩甲、胸甲，一件件轻放在架上。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连日奔波，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在回到属于自己方寸之地时，缓缓松了下来。

可松下来的，不只是疲惫，还有翻涌而上、压也压不住的思绪。

他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只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望着眼前的虚空。

思绪飘得很远。

先是黑石渡那片茫茫芦苇，是两日无果的焦灼，是限时破局的压力，是新兵们冻得发紫的脸，是叛军被逼出荡时慌乱的嘶吼。一场小胜，看似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想起了那些早已不在的旧部。

若是他们还在，今日这一仗，定会打得更稳、更齐、更有底气。他们会懂他的手势，听他的号令，不用他一遍遍叮嘱、一次次稳住军心。可如今，帐外那些陌生的面孔、崭新的甲胄、生疏的号令，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从前的兄弟，真的回不来了。

心口微微发闷，却没有眼泪。

军人的痛，从来都藏在骨血里。

他又想起了郭荣方才的话。

三日后，大帅郭威亲征。

往后的路，不再是带着一队人求活，而是要在千军万马之中，稳住阵脚，护住主将，立住功名。

他不求什么，也不盼什么。

月光从帐缝里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清冷而柔和。

杨凡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知道，今夜不能久思。

三日后便是大战，他必须养足精神，重整队伍，打磨兵刃，将麾下这营新兵彻底捏成一支能战、敢战、不乱的精锐。

他吹熄了帐口最后一点微光，和衣躺倒在榻上。

闭上眼，耳边是大营的风声、刁斗声、远处隐约的鼾声。

这一夜，他睡得不算沉，却足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