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的秋风卷着微凉的水汽，漫过十里长亭，将西征大军的旌旗吹得缓缓舒展。

自关中一路东归，晓行夜宿近月余，没有了围城时的肃杀紧绷，也没有了攻城时的铁血喧嚣，整支队伍都浸在一种久征方歇的疲惫里，唯有甲胄上未褪尽的征尘，还在默默诉说着三镇平乱的惨烈与艰难。

杨凡按剑走在中军侧翼，目光平静地扫过队列前后，亲兵周虎跟在身侧，脚步轻快，嘴角始终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探头望向官道两侧涌来的百姓，压低了声音跟杨凡念叨：“将军，咱们可算到京城了！你看这架势，比咱在关中见过的任何场面都热闹，弟兄们都说，这次回京，怎说也能捞个正经封赏，回家也能置办上几亩田地了，总算对得起在河中城外吃沙土的大半年嘞。”

杨凡没有应声，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刀柄。作为穿越而来的人，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场盛大欢迎背后藏着怎样的杀机。

郭威平三镇，功高震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后汉隐帝刘承佑年少多疑，朝中奸佞虎视眈眈，这汴梁城的朱门高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是一座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地狱。

他如今不过是郭威麾下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将，无权无势，只能猥琐发育，步步为营，距离手握重兵的目标还远得很，此刻任何一丝轻举妄动，都可能让他在这乱世里粉身碎骨。

道旁的百姓越聚越多，老幼扶携，箪食壶浆，将宽阔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着温热的麦粥，有人提着干净的布巾，目光追随着中军那面“郭”字大旗，眼中满是真切的敬慕。

数月前三镇叛乱的烽火燃遍关中，消息传至京城，人人自危，是郭威临危受命，以深沟高垒之策困死李守贞，平定祸乱，在普通百姓心中，这位脸上带着沧桑风霜的枢密使，就是护佑四方的定心丸。

“若不是枢密大人，咱们早就流离失所了！”

“若不是郭大帅扫平了叛军，叛军进城那还了得……”

“若不是大将军，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嬉笑与妇人的轻叹，烟火气十足，也让这支精锐之师多了几分人间温度。

杨凡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他们是从关中逃难而来的百姓，此刻挤在人群最外侧，望着郭威的大军，眼中满是感激与茫然。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场叛乱，便能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这是五代十国最真实的底色，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想改变的东西。他握紧了刀柄，体内属于穿越者的野心悄然涌动，只是这份野心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此刻的他，还没有资格展露锋芒，只能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中军位置，郭威一身素色软甲，外罩绯色披风，骑在乌黑的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百姓的欢呼，他没有半分骄矜，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位郭大帅，历经沙场杀伐，见惯了乱世流离，百姓的拥戴，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锁。

郭荣紧随其父身侧，银甲映着秋阳，英挺不凡，却始终敛去所有锋芒，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既留意着父亲的安危，也默默观察着人群中那些神色异样的世家子弟与禁军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