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父亲越是得民心,朝中的猜忌就越是深重,这汴梁城,从来都不是安稳之地。
行至城门之下,留守京城的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宰辅们面带和煦笑容,拱手相迎,口中尽是褒奖慰劳之辞,将平定三镇的功劳尽数归于天子圣明、朝廷调度,绝口不提郭威力排众议、长围久困的决断。
可杨凡分明看得真切,这些官员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与疏离,笑容虚伪客套,拱手的姿态始终与郭威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仿佛眼前这位战功赫赫的主帅,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郭威从容下马,还礼时姿态谦和,语气平淡:“此番平乱,全赖将士用命,朝廷庇佑,威不敢居功。”
短短一句话,将所有功劳推得干干净净,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般沉稳姿态,反倒让在场的官员愈发惊疑不定。
杨凡看在眼中,心中暗自佩服,这就是郭威的城府,越是功高盖主,越是收敛锋芒,只可惜,在年少多疑的隐帝与心怀叵测的佞臣面前,这份谦逊,终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杀机。
郭荣垂手立在郭威身后,一言不发,却将百官的神色一一记在心底。他转头看向杨凡,目光微微交汇,轻轻点了点头。
杨凡心中了然,心想这位未来的周世宗,看来早已看透了朝堂的暗流涌动,。
城门大开,大军依次入城,汴梁城内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酒楼茶肆里坐满了食客,目光纷纷投向这支凯旋之师。
街边的商户看似照常营业,手中的活计却慢了下来,窃窃私语的内容,无外乎郭威的权势、朝中的风向;
街头的闲汉三五成群,眼神闪烁,打量着士卒们的甲胄兵器,盘算着这场大胜之后,京城的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却早已暗流汹涌。
郭威策马慢行,目光掠过宫城方向的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楼宇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只有身旁的郭荣能够听清:“荣儿,进了这城门,往后便是步步惊心,凡事切记,藏锋守拙,不可妄动。”
郭荣心头一沉,低声应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杨凡跟在队伍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秋风掠过耳畔,带着京城的喧嚣与不安。他清楚,从大军踏入汴梁城的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无情的碾压过来,他已无法抽身离去。
士卒们的欢声笑语依旧在耳畔回响,百姓的欢呼未曾停歇,可杨凡的心中,却一片清明。这场盛大的凯旋,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的开端。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军缓缓穿过长街,朝着枢密使行营而去。阳光洒在杨凡的甲胄上,映出细碎的光芒,他的眼神坚定而沉稳,一切都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