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远赴邺都不过旬日,汴梁城的空气便一日沉过一日,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阴云,压在宫城与市井的上空,叫人喘不过气。
李业、苏逢吉、聂文进、后赞这几位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近臣,像是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刻,日日入宫觐见,围在隐帝刘承佑的御座之前,变着法子进献谗言。
河北邺都那边送来的寻常军报,不过是整肃军纪、修缮城防、防备契丹南下的例行公事,落在他们口中,便成了郭威私养甲兵、笼络人心、伺机谋反的铁证。
少年天子本就心性不稳,又素来忌惮郭威功高震主、三军归心,经不住这般日夜挑唆与恫吓,心中那点原本还能压制的猜忌,早已化作了翻涌不息的杀机。
往日里还算平和的崇元殿,如今只剩下一片诡谲的肃杀,文武百官大多噤若寒蝉,敢怒而不敢言,偶有老臣试图出言辩解,也都被隐帝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甚至遭到厉声呵斥。
朝堂之上,已然是奸佞当道,排除异己。
杨凡以控鹤副尉的身份轮值殿侧,一身御前禁军服色,身姿挺拔而立,垂眸敛气,看似只是一名安分值守的武官,实则将殿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清清楚楚地收在眼底,记在心底。
作为一名穿越而来的熟知历史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汉的国运正在飞速滑向深渊,隐帝与李业一党正在亲手点燃毁灭自己的烈火,而郭家满门的血光之灾,也已越来越近。
他不能慌,不能动,更不能露出半分异样,不能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这个小人物。
此刻的他,唯有蛰伏静观,才是最安全、最正确的选择。
不然搞不好轻则罢官夺职,重则回去当难民。
当然死是不可能死的,君要臣死,臣不想死啊,臣只能跑路了!
别问我为什么不去当流民?那不可能,当道士都不去当流民,混口饭吃嘛,不磕碜!
想到这处脑海里浮现一个吊儿郎当的道士形象,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道士此刻正在狂打喷嚏。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退去,赵匡胤寻了个廊下僻静之处,快步与杨凡碰头。这位年轻的东西班行首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杨副尉,今日殿上的情形你也亲眼看见了,陛下对大帅的疑心,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赵匡胤低声道,“我刚刚从内廷内侍那里听来消息,李业等人已经在暗中谋划,想要借着陛下的旨意,逐步清理京中与大帅有关的旧部,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将郭府严密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杨凡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我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你我越要沉住气,万万不可露出半点急躁。
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暗中护住郭府上下,稳住禁军之中的心,耐心等待邺都那边的消息。”
赵匡胤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杨副尉说得是,我一切听你的安排。宫中值守、人员往来、门禁更替,但凡有任何异常,我都会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两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彼此值守的关键之处,确认没有旁人偷听,才各自分开,装作互不熟识的模样,各自返回当值之处。
自郭荣引荐相识以来,杨凡与赵匡胤虽算不上推心置腹,却已然形成了一种极为默契的配合。
杨凡身居控鹤副尉,掌宫城外围宿卫,视野开阔,便于统筹大局;赵匡胤身为东西班行首,值守内廷近侧,消息灵通,能探知许多深处秘闻。
一外一内,竟在无形之中,将郭府与宫城之间的动静,牢牢掌控在手中,也让远在邺都的郭威,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保障。
待到暮色四合,夕阳沉入西边的城楼,汴梁城内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坊门即将关闭,行人愈发稀少。杨凡换下一身御前禁军的服色,穿上一身极为普通的青色短褐,将所有身份气息尽数掩藏,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入了深秋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返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往郭府传递消息,而是凭着这些日子暗中打听清楚的路径,缓缓朝着城南的一处幽静坊巷走去。
他的心底,一直藏着一个人。
冯令仪。
自河中大战爆发之前,冯令仪便已离开了郭威大营。
彼时大军即将开拔,兵凶战危,女子久在军中不仅诸多不便,更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加之冯府家人都在汴梁,她心中牵挂不安,便在郭威的安排之下,随同家眷先行启程,返回汴梁家中。
而班师回朝之后,朝堂封赏、宫廷暗流、权臣猜忌、步步惊心,杨凡身不由己,被卷入权力漩涡的最中心,连片刻喘息的空闲都没有。
在这种高压之下,杨凡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浮现了那一抹倩影,心中相见,却又苦于没有借口去冯府拜访,且自己官职低微,贸然去冯府只怕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关注。
可思念这东西,从不会因为时局凶险就悄然消散,反而会在压抑之下,变得愈发浓烈。
白日里,他是冷静沉稳、不动声色的控鹤副尉;
可到了深夜,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他也只是一个有着喜怒哀乐、有着牵挂与心动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