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不敢去叩门(为什么?冯道是谁?五代十国的不倒翁,你去大半夜敲门,被乱棍打出来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悄悄来到冯府门外,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远远地望上一眼,便已足够。
夜色渐深,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秋风掠过墙头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冯府朱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映出院墙之内隐隐约约的楼阁影子,深宅大院,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杨凡立在巷子最暗处的一棵老树之下,周身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存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不知道冯令仪此刻是否已经安歇,不知道她在闺中是否听闻过前线的硝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在郭威大营里那段短暂却清晰的相处时光,不知道她在得知大军凯旋、郭威班师回朝的那一刻,是否曾有过一瞬,想起过那个名叫杨凡的普通将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情意更是轻如尘埃。
他是一个穿越而来的过客,前路杀机四伏,命运飘摇不定,连自己明日是生是死都无法确定,又何谈儿女情长,何谈给人安稳承诺。
可即便如此,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与思念,依旧真实而滚烫。
他就那样在冷风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更鼓一声声敲响,夜深露重,寒意侵骨。
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冯府的院门,将那点温柔与念想,重新牢牢压回心底最深处。
夜风卷着秋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心头那点郁结,似乎也随着这口长气,缓缓散去。
或许是心境终于平和了些许,或许是这乱世的孤夜太容易引人伤怀,杨凡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领,目光望向天边一轮残月,轻声吟道: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赞叹,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几分阅尽沧桑的意味:
“好一个‘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杨凡浑身一震,腰间的刀柄瞬间握在掌心,身形猛地转身,戒备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巷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走出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藤杖,看似只是个寻常的市井老者。可在这等深夜、等偏僻之处,突然从黑暗中出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老者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杨凡,语气平淡,却藏不住一丝赞许:“这位将军竟是文采斐然的文武双全之人,
嗯,不错,不错”
杨凡心中一凛,目光微微收缩,暗道这老者怎知我是军武之人。
这老者的声音听着普通,可那股气息,绝非普通乡野之人。寻常百姓,不会对这般词句有如此深刻的共鸣,更不会带着这种俯瞰世事的目光。
只是他并未贸然出手,只是缓缓松开刀柄,拱手作揖,声音压低:“老先生深夜在此,吓了晚辈一跳。晚辈不过是触景生情,胡诌几句,不值一提。”
老者轻咳了一声,缓步从阴影里走出几步,离得近了,烛光从旁侧映过来,更显他面容和蔼,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老夫不过是个闲不住的老头,夜里在这汴梁街头走走,透透气罢了。”他笑了笑,看了一眼远处的冯府大门,又转头看向杨凡:“小将军怎么会在此地深夜感怀?”
杨凡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晚辈在城中当差,今日疲累,便出来走走。”
老者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语意深长:“汴梁城啊,如今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杨凡心中一动。
老者微微一笑,挥了挥藤杖,像是在驱赶夜风,又像是在示意二人可以就此别过:“罢了,夜深了,老夫也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住处歇息,汴梁今夜的风,有些冷。”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而去。灰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像一滴墨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只留下几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在夜风里轻轻散开。
杨凡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只是望着那老者逐渐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