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破晓,汴梁宫城已是灯火通明,钟鼓之声响彻天街。
隐帝刘承佑下旨,召文武百官齐聚崇元殿,举行大朝会。
此番朝会非同寻常,并非寻常五日一朝的常参,而是关乎军国大政、朝野议论的大典。消息一出,满朝文武心中皆有预感——今日殿上,必有大事发生。
杨凡以控鹤副尉之职,随殿前司禁军入殿值守,立于武将班列末端,靠近御座左近,位置不显眼,却能将殿内所有人的神情、言语尽收眼底。他一身银白衬边的禁军服色,腰悬横刀,身姿挺拔如松,垂眸敛气,看似肃穆恭谨,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大朝会,乃是风雨欲来之前最凶险的一次摊牌。
郭威远在邺都,李业一党日夜进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说郭威拥兵自重,意欲割据河北;有人说朝廷即将削夺郭威兵权,大举清洗旧部;更有人暗中议论,少年天子心性不定,恐做出祸乱江山的蠢事。
辰时已到,净鞭三响,隐帝刘承佑身着衮龙袍服,缓步登座。
少年帝王面色沉郁,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焦躁,落座之后,目光冷冷扫过阶下文武,并未有半分寻常朝会的温和。
御座一侧,站着面色圆滑、眼神阴鸷的李业,身后还跟着聂文进、后赞、郭允明等一众近臣,个个神色得意,仿佛已将朝堂掌控在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传旨宦官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
话音未落,文官班列之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年近五旬,面容方正,神色凛然,一身绯色朝服端方整齐,走出之时,脚步沉稳,目光如炬,径直立于殿中,不卑不亢。
杨凡心中一动。
此人他认得——司勋郎中、直谏名臣 李澣,以忠直敢言闻名朝野,也是日后因力保郭威、怒斥奸佞,被隐帝下狱赐死的忠臣之一。
李澣躬身行礼,随即昂首而立,声音朗朗,响彻大殿:“臣,李澣,有本启奏!”
隐帝面色微冷:“讲。”
李澣抬眼,目光径直扫过御侧的李业,字字铿锵,毫不避讳:“臣闻,近日以来,近臣宵小,日日蛊惑圣听,构陷重臣,散布流言,言邺都留守郭威心怀异志,图谋不轨。臣请陛下明察:郭侍中出身戎马,世代忠良,平定三镇,功在社稷,护卫北疆,抵御契丹,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厉声喝道:“李澣!你大胆!竟敢在殿上蛊惑陛下!”
李澣冷笑一声,寸步不让:“我所言,皆是江山社稷、天下公义!郭侍中未有反迹,未有反书,未有反行,尔等仅凭臆测、几句谗言,便欲置功臣于死地,置国家于危局,居心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震得殿顶梁柱似有回响:
“陛下!郭威若反,早在河中之时便可拥兵自立,何必班师回朝、自请出镇?今远戍邺都,家眷为质,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若听凭奸佞妄言,自毁长城,他日契丹南下,藩镇再生祸乱,谁人为陛下守江山?谁人为大汉朝镇四方?!”
整座崇元殿,鸦雀无声。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隐帝刘承佑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手指紧紧攥住御座扶手,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放肆!”
天子震怒之声骤然响起。
“李澣!你公然勾结藩镇,为郭威游说,藐视君上,该当何罪!”
李业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奏道:“陛下!李澣久与郭威旧部交通,今日公然袒护,必是其党羽!请陛下将其拿下,交三司严审!”
就在杀机将起、满殿紧绷之际。
文官班列最前端,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高,却极有分量,仿佛一块巨石落入水中,瞬间压住了所有喧嚣。
“陛下息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形微驼的老者,缓步出班。
他身着紫色宰相公服,腰系玉带,手持象笏,神态从容,眼神深邃,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自有一股历经四朝、沉浮八朝的厚重威严。
杨凡的目光,在看到老者面容的那一瞬,骤然凝固。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至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