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昨夜汴梁巷陌、冯府门外、冷风之中、称赞他词句的那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老头!
老者缓缓躬身,声音平和,却字字沉稳:
“老臣,冯道,参见陛下。”
杨凡站在殿角,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几乎站立不稳。
冯道!
竟是冯道!
那老头竟是太师、中书令、鲁国公、弘文馆大学士、充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冯道!。
那个历仕四朝十帝、人称“长乐老”、稳居中枢三十年、天下文臣之首、活成了官场神话的冯道!
冯道!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官场不倒翁!
昨夜那个穿着旧布袍、拄着藤杖、看似寻常市井老翁的人,竟是当朝百官之首、地位仅次于天子的第一权臣!
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值守武官的姿态,不敢有半分异动。
殿上,冯道已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人能及的分量:
“陛下,李澣身为言官,职责便是直谏。其言虽激,心却是忠君爱国之心。国朝初定,人心未稳,不宜因言语之失,加罪直臣。若今日杀一直臣,明日天下士人寒心,后世史书,亦会记下一笔。”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扫过李业等人,语气不偏不倚,却暗藏机锋:
“至于邺都之事,郭侍中身在北疆,未露反迹,朝廷当以安抚为上,以信任固其心,不宜自乱阵脚,授人以柄。老臣以为,李澣狂悖,可罚俸三月,以示惩戒,不必深责。如此,既彰陛下之威,亦显陛下之仁。”
一片陈词,不偏不倚,不得罪皇帝,不得罪奸臣,不得罪忠臣,却硬生生把李澣的命保了下来。
这便是只求保命保国、不站队、不得罪、却总能在乱局里稳住大局的冯道。
隐帝本欲发作,可面对冯道这等四朝元老、百官楷模,终究不敢轻易违逆。
他沉默片刻,怒气稍敛,冷冷开口:
“依太师所奏。李澣出言狂悖,罚俸三月,退回班列,再有妄言,绝不轻饶。”
李澣还想再争,却被冯道一道淡淡目光止住。
他终究明白老者用意,咬牙躬身:“臣,谢陛下。”
一场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朝会,便在冯道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轻轻按下。
李业等人面色不甘,却也不敢在冯道面前放肆,只能恨恨退到一旁。
朝会继续,余下皆是寻常政务,再无波澜。
不久之后,散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去。
杨凡依旧立在殿角,直到禁军换岗,才缓缓移步,随众退出崇元殿。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他却依旧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平静。
昨夜。
冯府门外。
冷风残月。
那个称赞他“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灰衣老者,竟是当朝太师、中书令、鲁国公、弘文馆大学士、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冯道!
整个后汉,地位最尊、资历最深、威望最重、活得最明白的人。
那是看透了五代所有权谋、杀戮、兵变、篡位的人。
那是在无数次改朝换代里,始终稳坐钓鱼台的人。
那是能一眼看穿人心、看穿时局、看穿未来的人。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冯道这个名字,再也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与他有过交集、深不可测的当世第一人。
汴梁城的风云,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