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议事的怒火,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在隐帝刘承佑的心底,愈燃愈烈。
杨邠那句“陛下但噤声,有臣在”,如同一根淬毒的长针,狠狠扎进少年天子最敏感、最骄傲的心底。每一次闭目,他都能看见那三位权臣在殿上跋扈嚣张的模样,听见他们无视君威、肆意呵斥的声音。
他是高祖刘知远的亲生儿子,是名正言顺的大汉朝皇帝。
可如今,他连追封心爱女子为后都做不到,连提拔自己亲舅舅都不能如愿,连在朝堂上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被人厉声打断,勒令闭嘴。
这皇帝,当得与囚徒何异?
连日来,李业、聂文进、后赞、郭允明这几位最得信赖的近臣,几乎日日不离皇帝左右。他们看透了隐帝的隐忍与恨意,更清楚,若再不先下手为强,等到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彻底坐稳权柄,第一个被清理的,便是他们这群依附皇权的近臣。
这日深夜,宫城深处一座偏僻的偏殿之内,灯火昏黄,门窗紧闭,连内侍宫女都被远远遣开,只留下四人跪在隐帝座前,神色凝重,气息压抑。
殿内只有五人,却决定着整个后汉江山的生死存亡。
上首端坐的,是面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的隐帝刘承佑。
下方跪着的,是他的亲舅舅李业,以及心腹近臣聂文进、后赞、郭允明。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诡异。
李业膝行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陛下,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眼,目光阴鸷如毒蛇: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独揽大权,欺君罔上,早已不把陛下放在眼中。今日他们敢呵斥陛下,明日便敢废帝另立!若再姑息,臣等必死无葬身之地,陛下亦将沦为傀儡,甚至性命不保!”
隐帝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声音沙哑颤抖:
“朕……朕何尝不想除此三贼!只是他们执掌朝政、禁军、财赋,朝野上下党羽众多,史弘肇更是手握京城卫戍兵权,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说到此处,少年帝王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他怕的,从来不是杨邠的傲慢,而是史弘肇手中那支可以轻易踏平宫城的禁军。
聂文进立刻上前,低声道:
“陛下勿忧!臣已有万全之策。史弘肇虽掌禁军,但其麾下将领并非人人忠心,且平日被他严苛暴虐对待,多有怨言。臣已暗中联络数名禁军军使,皆愿效命陛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立刻动手!”
后赞亦沉声附和:
“杨邠、王章二人,只有文吏,并无兵权。只要先除史弘肇,剩下两人,便是笼中之鸟,砧板之肉,手到擒来!”
李业见状,趁热打铁,将早已谋划好的毒计,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陛下,三日后,便是广政殿早朝。
届时,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必定依例入朝议事。
臣已安排妥当,提前在广政殿东庑之下,埋伏数十名精武士卒。
待三臣踏入殿门,臣以摔杯为号,伏兵齐出,当场将三人乱刀斩杀!”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暴涨:
“斩除三人之后,立刻关闭宫门,宣诏天下,宣布三人谋反罪状,同时安抚禁军,捕杀其党羽。一夜之间,便可彻底清除权臣,陛下从此亲掌朝政,再无掣肘!”
隐帝听得浑身一颤,心底既恐惧,又有一种挣脱枷锁的疯狂快意。
他沉默良久,烛火映照在他年轻而扭曲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想起了耿夫人病逝时,自己悲痛欲绝,杨邠却冷冰冰一句“于礼不合”,断然驳回追后之意。
他想起了自己想任命舅舅李业,杨邠当众怒斥“任用小人”,丝毫不给他半分颜面。
他更想起了那句如噩梦一般的话——
陛下但噤声,有臣在!
隐帝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死死盯着下方四人,一字一顿,用极低却无比决绝的声音,下达了后汉王朝最致命的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