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说去厕所。厕所就在灵堂后面的小院里。去了半天没回来。
“二柱子?”大刚喊了一声。 没人应。 “这小子,不会是她妈的吓尿了吧。”大刚骂了一句,往后院走。 林建军跟着一起。后院的门开着。 二柱子倒在地上,脖子歪着,脑袋被掰开来,里面空了。 旁边站着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穿着破旧的中山装,半边脸都烂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正低头啃着什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是从后墙翻进来的。后墙矮。 “我操!”大刚骂了一声,抄起旁边的铁锹,冲过去狠狠拍在那东西头上。“噗”的一声。那东西晃了晃,倒下去。 “二柱子……”林建军蹲下来,摇了摇头。没气了。还是没保住。 两人把二柱子的尸体挪到一边,把后院的门顶上。回去的时候,灵堂里一片沉默。又少了一个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钱皱着眉,“它们迟早会进来。” “火化炉那边有烟囱,能爬上去吗?”大刚问。 “能是能,”老陈说,“可上去也没用,荒山野岭的,下不去。” “总比在这等死强。”大刚说,“我先爬上去看看,能不能信号枪啥的,给县里发信号。” “有信号枪吗?” “我这有个信号弹,以前搞葬礼的时候用的,红色的,能打老高。”老陈说。 “行!”大刚拿过信号弹,“我上去打,说不定县里能看见。” 晓红拉住他:“你小心点。” “放心。”大刚咧嘴笑了笑,“命大着呢。” 老陈带着他去火化车间。烟囱旁边有铁梯,能爬到顶。大刚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到顶,举着信号弹,拉开引线。 “咻——嘭—” 一道红光冲上天空,炸开,映红了半边天。 “应该能看见吧?”大刚喊。 下面的人刚要说话。 “哗啦”一声。烟囱的另一边,爬上来一个东西。是个活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小心!”晓红尖叫。 大刚猛地转头。那东西扑过来,两人一起从烟囱上摔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大刚摔在水泥地上,头朝下,不动了。那东西摔在旁边,扭了扭,又撑着爬起来,朝着众人扑过来。 “砰!” 老钱开枪了。一枪打在那东西额头上。那东西倒下去,不动了。 晓红冲过去,蹲在大刚旁边。 “大刚……大刚你醒醒!” 大刚动了动,嘴里冒出血泡。 “晓红……”他声音很轻,“我……没事……” 话没说完,头一歪。不动了。 晓红坐在地上,没哭,就那么呆呆看着。灵堂里,一片死寂。 信号弹打了。救援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半夜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哒哒”响。外面的活死人安静了不少,像是躲雨去了。众人都熬得睁不开眼,东倒西歪的。 老钱靠在门边,手里攥着枪,也在打盹。林建军没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周坐在棺材旁边,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他走过去,想喊他去旁边歇会。刚走近。老周慢慢抬起头。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往上翻,只剩眼白。 “周叔?”林建军心里一紧。 老周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声响。他胳膊上白天被抓的那道口子,已经发黑了,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已经到了肩膀。他被感染了。 “周叔!”林建军喊了一声。 老周猛地站起来,朝着林建军扑过来。 “小心!” 老钱被惊醒,举枪就射。“砰”的一声。老周晃了晃,倒下去。额头流出黑血。 林建军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昨天还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被抓了的,都会变?”晓红喃喃地说。 “嗯。”老陈叹了口气,“被抓了、被咬了,都不行。用不了几个时辰,就变成那样。” 众人都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小吕手上有一道抓痕,很浅,刚才关门的时候刮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活死人抓的。他偷偷把手背到身后,没敢说。 林建军看着老周的尸体,心里难受。虽然认识才一天,可这老头人不错。要不是自己碰翻了铁桶,也不会这样。 “火化了吧。”老陈轻声说,“不然等下又动了。” 几个人把老周的尸体抬到火化车间,塞进炉子里。炉火熊熊。烧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就剩点骨灰。林建军站在炉子边,看了很久。 后半夜,小吕开始不对劲。发烧,浑身发烫,嘴里胡言乱语。老陈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一变。 “师傅……我没事……”小吕虚弱地说,“就是有点冷。” 老陈没说话,叹了口气。他自己的徒弟,他最清楚。那道抓痕,还是感染了。 “师傅,我会不会死啊?”小吕哭了,“我不想变成那样……” “没事。”老陈摸着他的头,声音沙哑,“有师傅在,没事。” 他转过头,对老钱说:“钱所长,等下他要是变了,你就开枪。打头上。” 老钱点点头。晓红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泪。才一天多的时间,人一个接一个没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天快亮的时候,小吕不动了。呼吸没了。老陈坐在他旁边,守了很久。等到小吕的手指开始动的时候,老陈拿起了旁边的铁棍。 “师傅……”小吕坐起来,眼睛浑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 老陈咬着牙,铁棍狠狠砸下去。“噗”的一声。小吕倒下去。 老陈慢慢蹲下来,捂住脸。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众人都看着,没说话。白发人送黑发人。最难受的,莫过于此。 天亮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喇叭声。 “县里来人了!”晓红一下子站起来,冲到门口。 外面响起了广播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军分区防化团的。请立即到屋顶集合,我们实施救援。” 老钱精神一振。 “来了!终于来了!” 众人都跑到院子里,往天上看。果然,天上有直升机的声音。 “我们在这!”晓红挥着手喊。 直升机在殡仪馆上空盘旋了一圈,扔下几个喇叭。 “请所有人员注意,立即前往后山停机坪,我们将组织撤离。重复,立即前往后山停机坪。” “太好了!”林建军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老陈也露出点笑容,把小吕的尸体背上。 “带上他,回家。” 几个人打开铁门,往外冲。外面的活死人没剩几个,都被直升机的声音吸引,往那边去了。几个人趁机往后山跑。 跑了大概半个钟头,看见了停机坪。直升机停在那,螺旋桨转着,几个穿防化服的人站在旁边。 “快!登机!”防化兵喊。 众人跑过去,依次登机。林建军最后一个上去。他往下看了一眼。整个松河县,都笼罩在淡淡的灰雾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座死城。 “都上来了?”防化兵问。 “嗯。”老钱点点头,“镇上……还有好多人。” “我们会分批搜救。”防化兵说。 直升机慢慢升起来。越飞越高。林建军往下看。南山公墓那边,还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晃来晃去。像是蚂蚁。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铁桶。地下室里,还有两桶。仓库烧了,不知道那两桶烧没烧到。他想问,又没敢说。算了,军方来了,肯定会处理的。 直升机没飞远,停在了邻县的临时指挥部。下来的时候,有人过来登记,还有医生给检查身体。检查到林建军的时候,医生皱了皱眉。 “你接触过毒气?” “……嗯,一点点。”林建军没敢说翻了铁桶的事,“在仓库那边,闻了一点。” “去那边消毒,观察。”医生指了指旁边的帐篷。 林建军过去,用消毒水冲了好几遍,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坐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松河县方向。灰蒙蒙的。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旁边几个军官在说话,声音不大。 “……确认是关东军遗留的特一号神经剂,挥发性强,能刺激死者的运动神经,让尸体产生活动能力……” “……脑组织溃烂,所以有攻击行为,专取脑组织缓解疼痛……” “……扩散范围太大,县里已经有三个镇出现病例了。” “上面怎么说?” “就地处置。总不能让毒扩散到省城。” “那里面的人……” “已经撤离的就撤离,没撤离的……按防疫处理。” 林建军心里一紧。什么叫按防疫处理? 他刚要过去问。忽然,警报响了。 “紧急通知!所有人员立即后撤十公里!立即执行!” 帐篷里的人都动起来,收拾东西,装车。 “怎么了?”林建军拉住一个士兵。 “要轰炸了。”士兵急匆匆地说,“上面决定,整个疫区全部夷平,彻底消毒。” 林建军愣了。夷平?那里面还有没出来的人呢? “不是说搜救吗?” “来不及了,毒已经扩散了。”士兵摇摇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车队开始往后撤。林建军站在原地,没动。晓红跑过来拉他:“走啊!愣着干啥?” 林建军被她拉着,跟着车队走。走了大概十几公里,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地面都在震。 林建军回头。松河县的方向,升起一朵蘑菇云。红红的,很大。整个天空都亮了。 轰炸开始了。他知道,老周、大刚、二柱子、小吕,还有镇上没出来的人,都没了。还有那些活死人,还有那两桶毒,都会被炸成灰。 都结束了。他想。 轰炸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圈一圈往外炸。整个疫区,都被翻了一遍。指挥部说,这样才能彻底消毒。 晚上的时候,通知下来了。疫情控制住了。所有感染体全部销毁。所有人就地观察七天,没问题就能回家。 晓红坐在帐篷里,呆呆的。大刚没了。她就像丢了魂。 林建军也坐着,没说话。他心里压着事。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闯的祸。要不是他碰翻了那桶毒,就不会死这么多人。可他不敢说。说了,估计得判刑。他只能憋着。 七天后,观察期过了。没人再出事。大家都没事。通知可以回家了。 林建军回了省城。他没再回松河县。他把工作辞了,换了个城市。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炸弹都把一切都炸没了。 半年后,冬天。林建军在新的城市,找了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这天晚上,他值夜班。 忽然,外面传来“砰砰”的拍门声。他心里一紧。 “谁?” 没人应。拍门声还在继续。 他拿起手电,走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没人。地上,蹲着个黑影。背对着他,正在啃什么东西。“咔嚓,咔嚓。” 林建军的血一下子凉了。这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慢慢后退。 不对。不可能。都炸成灰了。 “哗啦”一声。门被撞了一下。外面的东西站起来。脸贴在门缝上。灰白色的眼睛,烂掉的鼻子。嘴角淌着血。 是松河县的活死人。怎么会?怎么会到这? 林建军往后退,撞到了货架。上面的铁桶掉下来。“哐当”一声。墨绿色的漆,骷髅头标识。和当年地下室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在这? 他猛地想起。那天,他的衣服上、鞋上,都沾了带毒的烟灰。他带出来了。还有,轰炸的时候,毒烟顺着风,飘了出来。飘了很远很远。落到别的城市,别的村子。渗进土里。钻进坟里。 林建军看着门缝外那张脸。又看了看地上的铁桶。他慢慢滑坐在地上。 原来,根本就没结束。从第一桶毒被弄破的时候,就注定了。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直到,再也藏不住。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 “嗬嗬……” 低沉的咆哮,从门缝里挤进来。和当年仓库里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