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城西古玩巷。
日头渐高,薄雾散尽。 整条青石板长街,看似照旧繁华热闹。 人来人往,摊贩叫卖,游人闲步,一派太平模样。 可只要细看便知,气氛早已彻底变了。 街巷两端,街口巷尾,多了许多生面孔。 有人穿军装,挎长枪,面色冷硬,伫立不动。 有人穿短打,腰藏利刃,眼神飘忽,扫视过往行人。 还有西装革履的洋人,带着翻译,慢悠悠闲逛赏玩。 眼底深处,皆是藏不住的窥探与贪婪。 督军府的兵,已经彻底封死整条街巷。 三步一兵,五步一岗,枪口隐隐对准巷内每一处铺面。 寻常百姓不知缘由,只觉今日官兵格外森严。 不敢多留,买完东西便匆匆离去。 整条古玩巷,看似开放,实则已成囚笼。 德宝斋内外,更是被暗中盯死。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半点风声不透。 周掌柜端坐店内,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混迹江湖数十年,最懂乱世人心。 血玉现世,绝非福气,是灭门大祸。 五方势力齐聚镇江,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官府有枪,土匪有命,江湖有术,洋人有势。 随便一方,都能轻易碾碎他区区一个古玩掌柜。 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底下,杀机早已层层堆叠。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发。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 他早已想好退路。 白日封玉不动,稳住所有人视线。 等到夜深人静,全城宵禁之后,让最信得过的大徒弟连夜出城。 徒弟名叫徐文舟,年轻机敏,腿脚利落,从未惹过是非。 由他乔装成赶路货郎,走城郊小路,避开关卡。 只要把血玉带离镇江,转手送走,这场祸事便与德宝斋再无干系。 打定主意,周掌柜起身,走到内院。 后院僻静无人,他低声叮嘱徐文舟。 “今夜三更,收拾简单行装。” “不带银票,不带贵重物件,只扮寻常货郎。” “出城之后,一路向南,越远越好。” “玉在你身,人在玉在,玉离人安,切记不可贪念、不可好奇。” 徐文舟跟着周掌柜学艺多年,沉稳可靠。 他虽不知具体是什么宝物,却能看出事态凶险。 当即重重点头,沉声应下。 “师父放心,弟子拼死也会把事办妥。” 师徒二人商定夜走之计,闭口不再多言。 他们以为遮掩周密,无人察觉。 却不知,从血玉落入德宝斋的那一刻起。 这间小小的老店,早已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 巷口茶摊,一张普通木桌旁。 坐着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男子。 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看似寻常赶路旅人。 正是关外独行盗,萧九尘。 他单手端着一碗粗茶,目光闲散随意。 看似在看热闹,实则早已将整条街巷布防、官兵站位、暗哨踪迹,尽收眼底。 萧九尘行走江湖多年,见惯夺宝厮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局势。 督军张怀安,手握兵权,性子贪婪急躁。 必定耐不住久等,今夜必会强行搜店夺玉。 江北黑旗匪帮,亡命之徒,不讲规矩,不择手段。 大概率会趁夜翻墙入室,杀人夺宝。 流云阁高手擅长潜行隐匿,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一击得手。 最阴险的,是那伙洋人勘探队。 洋人从不正面硬拼。 最喜欢借官府之手打压各方势力,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五方博弈,没有一方是善茬。 萧九尘唇角微抿,心中了然。 这枚血玉,谁先露头,谁先死。 谁先夺玉,谁先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出手,纯属替旁人挡刀。 他不急。 他只需要静静蛰伏,坐等四方厮杀,坐收残局。 同一时刻,古玩巷外,临街酒楼雅间。 窗扇半开,帘幕遮掩。 几道黑衣人影,静立无声。 气息收敛,脚步轻盈,周身不带半分烟火气。 正是江南流云阁的暗探高手。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他俯视着下方整条街巷,低声开口。 “官府封街,匪众潜伏,洋人布局,局势已乱。” “血玉藏在德宝斋不假,此刻不宜强取。”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谁动手,谁便会被其余四方合围。” 身旁师弟微微蹙眉。 “难道我们就此干等?若是被督军连夜抄走,便是白费功夫。” 为首之人摇头,语气沉稳。 “张怀安一介武夫,心浮气躁,不懂古物玄机。” “他得玉无用,只会当众炫耀,引来更多觊觎。” “黑旗匪帮悍勇无脑,只会硬抢硬杀。” “洋人意在偷运出国,不敢明目张胆。” “唯独那关外萧九尘,是最大变数。” “此人智谋极深,从不入局送死,只捡残局。” “我们静观其变,待他们互相残杀,再出手不迟。” 流云阁众人,默然颔首。 江湖门派,最擅长隐忍待机。 他们不急抢玉,只等乱局成型。 城外,江边荒滩。 芦苇连片,阴风瑟瑟。 数十道黑衣悍匪,藏匿芦苇深处。 人人腰间挎刀,袖口藏刃,眼神凶戾。 满身都是久经厮杀的血腥气。 匪首刀疤七,坐在一块青石之上。 脸上一道横贯眉眼的刀疤,狰狞可怖。 他指尖夹着一把短刀,反复摩挲刀锋,寒光闪烁。 身旁小弟低声禀报。 “大哥,城内官兵封街,守得严实,暂时不好动手。” 刀疤七嗤笑一声,语气蛮横。 “官兵?一群拿枪的废物罢了。” “白天人多眼杂,他们占着地利。” “等到夜里,全城熄灯,老子带人冲进去。” “杀完人,抢了玉,连夜渡江回江北。” “管他什么督军,什么江湖门派,谁敢拦我,一并宰了。” 黑旗匪帮,本就是亡命之徒。 不信规矩,不惧官府,只求夺宝发财。 他们没耐心蛰伏布局。 只等夜色降临,便要硬闯硬杀,暴力夺玉。 凶悍、蛮横、不择手段。 这便是匪寇的路数。 而最后一路势力,洋人勘探队。 藏身于城内一处西式洋房之中。 屋内灯火明亮,摆满西洋仪器、地图、望远镜。 金发碧眼的洋人队长,站在窗前,望着老街方向。 身旁翻译躬身汇报。 “队长,已经确认,血玉就在德宝斋。” “中国官兵已经封锁街巷,土匪、江湖人尽数聚集。” “今夜必定大乱。” 洋人嘴角勾起一抹贪婪冷笑。 半生掠夺华夏古珍,他太懂中国人的性子。 贪利、互杀、内斗不休。 无需他们动手。 只需挑动矛盾,坐视各方自相残杀。 等到所有人死伤殆尽,他们再出面,轻松取走血玉。 悄悄运出境外,便是无人知晓的国宝流失。 洋人淡淡开口,语气傲慢。 “传令下去,联系督军府幕僚。” “告诉张怀安,我们可以帮他稳压江湖、土匪势力。” “代价是,玉到手,优先交由我们鉴定。” 他不需要抢。 只需要借刀杀人,借力打力。 五方势力,心思各异。 官府想强占。 土匪想硬抢。 江湖想智取。 独行盗想捡局。 洋人想渔利。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德宝斋。 锁定那枚独一无二的血玉鸳鸯环。 白日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压抑得让人窒息。 街巷游人渐渐散去,商铺陆续关门。 整条古玩巷,从热闹喧嚣,变得死寂沉沉。 风声穿过巷弄,带着微凉寒意。 暮色缓缓压落。 夕阳沉入西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镇江城,开始逐街点灯。 昏黄灯火,映着森严岗哨。 映着暗处蛰伏的无数杀机。 夜深在即,大乱将至。 德宝斋内,徐文舟已经收拾妥当。 一身普通货郎衣衫,背上单薄行囊,看似寻常赶路百姓。 周掌柜站在院中,低声再三叮嘱。 “出城别走官道,别走关卡。” “沿城墙小巷绕路,一刻不要停留。” “玉不出镇江地界,千万不要歇息。” 徐文舟郑重应声。 “弟子记住了。” 师徒二人以为计划周密,万无一失。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 从他们在后院低语密谋的那一刻。 墙头暗处,早有流云阁探子,听得一清二楚。 江边匪众,早已盯住所有出城小路。 洋人的眼线,早已遍布全城所有出入口。 督军府的暗哨,早已盯死德宝斋所有人的动向。 今夜三更,出逃之路,步步死局。 一场围绕血玉的厮杀,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三更一响,准时引爆。 乱世夺宝,从来没有侥幸。 谁先伸手,谁先流血。 谁先入局,谁先亡命。 黑暗彻底笼罩镇江城。 风雨,即将倾盆落下。